可要是如此大的规模,只要一查,再是低调也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你当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们是作假的?他们难道便不知,有多少人可能存在问题,又有多少人身上不干净?
可多事之秋,朝堂需要稳定,也需要官员们做事啊。
陛下两月前交给锦衣卫的那几本账册,月余间,惩处的官员有二十余位,查处的影响才刚刚淡去,如今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不过,李东阳也不想再劝张鹤龄,其实说到底,张鹤龄也真的没错。可朝事,又哪只是简单的对错黑白。
终归还是要看陛下,就看他们这些大臣的影响力,以及对朝堂稳定的考虑,是否能让陛下心中的坚决少一些,能抵得上周经和张鹤龄的影响力吧。
“陛下,如今朝堂多事,西北、边关、军制、军防,以及诸多朝事,加之方才寿宁伯所奏的以工代赈等等,诸多事竭待处置,朝廷需要稳定,请陛下三思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三位内阁大臣,先后也跪了下来。
私下奏对,大臣们不说坐而论道,但一直也很少有跪地祈请的。可如今,一位户部尚书,三位内阁大臣,皆是跪下了,这场面,属实难得一见。
朱佑樘看着殿中如此情况,他方才气怒之下的坚决,此时也不由淡了几分。
他明白这几位他所倚重的大臣的意思,朝廷稳定,他的宽仁之名,等等。
他也犹豫了。
朱佑樘在斟酌犹豫,此时,张鹤龄又奏道:“陛下,诸位大臣所言朝堂稳定,臣不懂,不敢妄言对错。
臣只以朝堂威仪、律法威严,及陛下您的宽仁而论。陛下,您素以宽仁示下,天下臣民莫不敬仰。可臣觉得宽仁该赐予的是清廉直正之臣,该对的是天下万万守法的黎庶苍生,而非是奸官、赃官、恶民、刁民。
若非如此,皆是一概而论,好官、良民以何为待?若是如此,岂非助长了恶,让良善忠正无以为报,陛下您的宽仁不该如此廉价!臣窃以为,此等宽仁不要也罢!”
“放肆,张鹤龄,你放肆!”
“大胆,你竟敢妄议陛下……”
张鹤龄的话音刚落,刘健和谢迁已是纷纷呵斥出口。
张鹤龄不为所动,对二人的呵斥全不在意,只是静立着,眼神坚定,神色郑重的面对着朱佑樘。
不得不说,此时的张鹤龄有点谏臣、直臣的模样,也正是因为这番作派,更是让殿内的文武感觉心中一片复杂。
“呵呵!”
御座之上,朱佑樘突然笑了笑。
朱佑樘突兀的一声笑,顿时吸引了大臣们的目光,一看之下,刘健和谢迁的脸色有些发黑。
陛下不曾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倒有几分赞同欣慰之色,这如何能让人痛快。
便是李东阳,也是心中有些晦涩。一直来,他转圈在君臣之间,劝说刘、谢二人,莫要太激烈,且很尊重皇权,对张鹤龄这位外戚,也保留着一份善意。
可即便如此,说到底,他也是一名传统的文臣。
是辅政也好,是宰执也罢,皆需在君主面前,有足够分量的影响力啊。
如今陛下的模样,无一不在表明,张鹤龄,此外戚,有着不输于他们的影响力了。
朱佑樘并不知道殿中的几位肱骨之臣在心中的各色想法,不过,大臣们心中的想法,倒也不算错。
他确实不生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君臣私下相对之时,张鹤龄说的可比现在多,且
有时都能让他尴尬。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欣赏张鹤龄的这份直言敢言,最最关键的是,张鹤龄言行中的这一份真。
可以说,是他在满朝上下的朝臣之中,难得感受的一份。
当然,并不是说满朝文武对他皆是虚假,但正如往日所言的二字——立场。….立场决定了,文有文的格局,武有武的圈子,即便再是真直,也难免会掺杂些东西。
而张鹤龄,是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外戚,他的真必然只能是皇帝和外戚的立场,也格外能让朱佑樘感到真诚。
不过,虽然朱佑樘心中不在意,脸上还带点欣赏,但该骂还是要骂的。
“寿宁伯,你确实大胆了,几位爱卿说你狂悖,朕,觉得,说的不差。想什么就说什么,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张鹤龄道:“陛下,臣读书是为明理,往日也下过一番功夫。虽不敢言精熟,但自忖也有几分体会。正是如此,臣才从先贤往圣处学到了一个道理,事君以诚,行事以正……”
“别自夸你所谓的道理,你诚倒是诚了,可你的直言正行,莫非便是认为,朕是不分良善,滥恩怙恶的昏君!?”
张鹤龄忙道:“臣不敢!陛下的贤明,天下皆知!”
“只是不敢,非是真心认为的吧!?”
朱佑樘摆摆手,佯怒道:“好了,朕懒得再骂你,回头去坤宁宫,让皇后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