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显然明了这其中厉害,几下纵跃,都只是用枪拨开棍势,身子总与那疾如雷霆的龙首保持距离。赵匡胤没讨到好,一时急得也顾不上什么你来我往的规矩,棍从右手换到左手,从侧击来,又是一招两岭龙生,狠取两肋而来。
岳飞枪尖抖动,出枪却是迎着龙首而上,应是以巧破力,破了棍风,这招势若江河,百川归海,便是岳家枪法中的淌字决,化力借力,借势又攻了回去,赵匡胤一击不得,只能又收棍招架。两人棍枪不断相交,又是走上了五十来合,虽是攻守之势频频易位,但连赵普都看得出,赵匡胤已经放开了架势,出手已有了撒泼的味道,怕只是想挣回点面子;而岳飞虽不肯一枪到底分了胜负,却也不愿卖破绽。
两人看起来还都有余力,这样下去恐怕还能走个一百招。赵普不是武人,却也在心里暗自猜测。
不想又过了五六招,赵匡胤突然把自己的得意兵器丢到一边,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岳将军武艺高,老赵我不是对手。
承陛下相让。岳飞持枪抱拳行礼,语气依旧平淡。
岳将军厉害得很,别谦虚了。赵匡胤不计较身份,也行了个武礼,帅印看来定是属岳将军了。
陛下难道真行比武夺帅之事?岳飞并不跪地谢恩,陛下圣明非常,军国大事定是不会这般草率的。
什么圣明不圣明,将军说话也别藏太多门道,赵匡胤已回主位坐下,刚刚才有些生疼的大手摆了又摆,将军是个英雄,大家这些当兵的,谁会不服英雄。
不错,岳将军做元帅本就是应当的!右首一人立时响应,却是杨存中。他向来敬仰岳飞为人,心中又心存愧疚,此刻便做了第一个站出来为岳飞说话。
对,岳将军本来就该是元帅!
我只服岳元帅!
有了杨存中的带头,右首登时群起附和,声势之浩大,一时让左首诸将为之侧目。
英雄?
岳飞仰头笑出声来,与之前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大声道:飞——马上一生,浴血披锋,身边倒下的一兵一卒,飞,皆不敢忘!但身后议论的一官一吏,飞,也未曾忘飞在战时,议和之请就从未从朝堂上消弭过,他们眼中的岳飞哪是什么英雄?
飞在他们心中只是个不识时务的愚夫,是个求战贪功的莽将,是个只能争一时一地得失,看不到大势的蠢人。他们心中的英雄,是所谓的‘忍辱负重’,‘为国屈膝’的自己。
为国屈膝?向谁?不肖子孙赵匡胤听得直瞪眼。一边不明就里的北将听了也直咬牙。
赵光义微微缩身,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赵匡胤所说的不肖子孙未必是他的子孙
城下的兵从何方来,就向何方低头。说来还有人苦口规劝末将,他们总道是干戈祸事,劳众苦民,伤财费粟,到最后只会国力难支,连祖宗的半壁江山都守不住
放屁,放屁,全都是放屁!赵匡胤拍起案来,老子打下的江山是他们这些王八崽子缩着当王八窝的?守他娘的守,守是靠刀枪棍棒,坚城劲弩,有磕头来保自己的位子的?那不是成了石敬瑭一样的。老子也算个汉子,怎么会有这么憋屈的子孙
陛下,事情也不可一概而论。赵普在一边欠身说道:是战是和总得据时局而定,一时忍让也可是谋国之举。
那他妈谋国之举就可以在背后嚼阵前将士的舌根!赵匡胤说着,又连拍了几下桌案,他们打仗不是为这些睡得几个太平觉的人?
末将征战,从不只是为了那哪边哪派的人。岳飞正声道,南边的人想过安生日子,北边的人却过不上好日子,汉人在蛮夷治下与贱民无异,而汉人又远多于那些蛮夷贵族——一国之中,若是多数都是任人蹂躏的贱民,是谓乱政。飞从军一生,所要斗的,无非就是这个乱政!
这番话一出,座中将军又是个个喝彩。这般大道理不一定人人都领会得,但这话听着提气,自也激起豪情来。
岳飞闻得喝彩,也没变了颜色,只是看着正座上的赵匡胤,话锋却是一转:既然飞平生之志,仅在于此。那飞倒要问问太祖陛下,此间的天地臣民,在我大宋之下,和在他汉唐治下,又有多少根本异同?太祖要末将挂帅出征,攻城略地,就是为了一个英雄的虚名么?
日后若是中华犹在,说不定也会有后人,为议和叫好,只道是保住了半壁的江山社稷,使江南商民,不再为战事所累说不定会有后人,说末将拥兵自重,贪功黩武说不定还有后人,会笑武将粗鄙不文,不识大局。又会笑史家为政作史,夸功笑敌如此说来,一时的英雄之名——又有何用处?
屈膝盖,做小人那么安逸,那么清闲,那么富贵——那朗朗乾坤之间,还要英雄做什么?
岳飞连连发问,惊得众人说不出话来,就连赵普此刻都不知如何应答。
帐中烛火跃动,一时无声,只听得帐外军旗猎猎作响。
朕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