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还有一条东西大街叫牛行街,是专门贩牛的。
一家药铺门前台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一个卖药人坐在一只小竹凳上正袖着手在卖药,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小堆一小堆的各种草药,身边放着一条布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药材。布袋旁边放着一卷纸,纸上还摊开着两张字画。
药铺门前卖药就透着新鲜,这位卖药兼着卖字画更透着稀奇。
柳七闲步着经过药铺前,听见卖药人正在与一个人讲着价,声音忽高忽低,旁边围了几个人。柳七凑过去看,见一个蹲着的买药人摆弄着面前的一小堆药材,双方已谈好价格。
卖药人从旁边的那卷纸中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小幅山水,卖药人将它递到买药人的手中,说道:买我的药,送你幅画。
买药人接在手里细细端详,看样子像是对字画有点儿眼光,面露喜色地问道:这是给我的?还要加点儿钱不?
不用。
那你不就赔了?你的画挺有水平,有收藏价值,我就收下了。买药人说着站起身来,丢下几个铜钱,药材也不要了,卷起画抬脚就走。
且慢,拿着你的药走。
药不要了,就这幅画足够了。买药人扭回头笑着道:替你省着点儿,要不你就赔大发了。
卖药人已经站起身来,劈手抓住买药人,这画还给我,我这药不卖了。
为什么?我可是已经给了你钱了。
钱你拿回去,你问为什么?我告诉你,我是卖药的,买药送画是我的规矩。如今你不买药了,自然这画也不能送给你了。
那你就把药包上给我,我拿走就是了。
已经晚了,你既然不是真心买药的,我也不勉强你,我不能坏了自己的规矩。
买药人还想说点儿什么,已被卖药人从手中夺走了画,只得悻悻地嘟囔着走了。
柳七看得有趣,还真是个怪人,我也凑个热闹。他挤到前面,蹲在摊开的药材前装作挑选药材,眼睛却在认真地看着那幅画。
柳七选中了一小堆药材,药材虽不是珍稀的,却是家庭中应该常备的。他见卖药人年龄大约在三十以里,面相看上去比自己显老一些,这是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所致,但他心里清楚,卖药人的实际年龄应该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他抬起头与卖药人商量,既然送画,可不可以让我挑一张?
卖药人见他提出这个要求,冲他一笑。在柳七眼中,这笑中也是带着一股傲气,一股玩世不恭的神态。
卖药人道:按道理我是卖药的,这药就要允许客人随意挑选。这画是搭着送的,送不送,送什么,那得看我的心情。不过你既然提出这个要求,过去还没见别人提出过,我也不好扫了你兴,不过你要对我这画先说上两句。卖药人边说边取过那卷纸打了开来,看来他是答应了这个买药人的请求。
柳七越发对这个卖药人产生了兴趣,他微笑着道:我对书画称不上内行,虽然有兴趣,只是一知半解。我观你的山水画作,似乎是继承了李成衣钵,平远山水雪景寒林尤似,笔墨灵动,淡墨用得很秀润,特别是李成山水技法中的‘卷云皴’用得很到位。看来仁兄学李成山水很下了一番功夫,几可乱真,没有个三年五载的苦功达不到这样出神入化的程度。
他又挑出两幅画,指点着画面继续说道:不过这两幅画有些变化,峰峦峭拔林木劲硬,别成一家体,像是受北方山水写生的影响,表明仁兄已开始思索尝试树立自己的画风。哈,我这可是班门弄斧一管之见,若是惹得仁兄不悦,在下这里先行赔罪。卖药人一改嬉笑态度,听得很专注。
卖药人听柳七讲完,站起身来一躬扫地,真诚地道:先生说得句句在理,承先生教。在下学李成,或者说仿李成,的确是下了苦功。近来到太行山区游历,颇有心得,有了些变化,就这点儿变化,仁兄竟在仑促之间看出,真乃高人也!愿请教大名。
柳七也站起身一抱拳,在下柳七。
卖药人惊愕地道:莫非是当下红极一时的填词度曲的柳七兄?
正是在下,你也听到过?那我可真是臭名远扬啊。
失敬失敬!市俗褒贬当不得真,仁兄真性情中人也。在下许道宁,长安人氏。二人一见如故,商量着收拾药摊要去酒店长谈。
药铺斜对面是家歌馆,几个汉子正在门前指手画脚地议论着,似乎在商量着是进还是不进。
其中一个汉子看那卖药的许道宁不顺眼,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药材,大声喝道:你赶紧滚,这儿是你摆摊的地儿吗?前几天就看见你在这儿,瞧你一天挣不了仨瓜俩枣的,不理你,你还扎下营寨了,真是死尸不离寸地。
他回头看了看歌馆,又说道:我们杨爷看见你就烦,嘿,说你哪,低头装听不见是不?赶紧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