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收钱小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明眼一看便是逃去对岸讨生活的人家,他声色俱厉,但对那些士子打扮的,却要客气上很多。
士子难缠,且惹到一个,便会带出一窝同窗、老师,没事谁愿触他们的霉头。
客客气气收完士子的钱,小校走到最后登船的那妇人身前,只粗略一眼,态度就变的更恭敬起来。
眼前这妇人,虽一身布衣,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清瘦身形自带了一股清若幽兰的矜贵气质,一看便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女眷。
且此人身旁只带了一老一少两名仆妇.敢于出门不带男子陪同的妇人,一般都有些跟脚。
那名年纪大些的仆妇拿出一角约莫三钱的碎银子,小校收了,赔笑道:“夫人坐安稳些,船小待会过江心时会小有颠簸。”
待小校离去,那妇人依旧站在船舷边,视线越过邈邈江面,盯着对岸缓缓道:“上次行经淮北,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躬身站在一旁的仆妇也抬头看了过去,片刻后略带愁苦道:“李娘子莫要抱太大期望,那批书画金石已丢了十二年,便是能幸运找到,也不知换了几手主人,恐讨不回来了.”
李娘子黯然不语。
当年丁未之乱后,李娘子夫妇将其收藏的大量金石书画运往江南,却在经过淮北时,路遇剪径强人,多年收藏被劫掠一空。
经此,其夫郁郁不乐,后亡故于临安。
此事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江面阔不过百余丈,不多时便抵近北岸。
却见渡口处,有百余名身穿军衣的伪齐军士.
源于齐周两国多年来对彼此的妖魔化宣传,周国士子和那李娘子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倒是那立于船头的便衣小校远远的便抱拳赔笑道:“秦队将、康队将,今日亲自来渡口接人啊。”
站在北岸的秦、康二队将,正是因去年活捉单宁圭积功升迁的原火头军秦胜武、康石头。
渡船靠岸后,周国小校率先跳下船,拉着秦胜武走到了背人处,悄声道:“秦队将,我家张指挥使有一事相烦.”
他口中的张指挥使正是原来远水寨营正张多福。
两个多月前,霍丘罗家店惨案,陈伯康不止除了知县娄喻兴,同时借机将一批中层军官去职背锅,腾出位置提拔了当晚和他共进退的张多福、徐鹭.
算是在淮南军政两界都扶植了自己人。
一套操作下来,他反而成了罗家店惨案中得利最厚的那个。
不过,这也是冒了风险才换回来的。
罗家店当晚,若不是他反应快,‘借’了歌姬头上簪一用,此刻也早已成为一具枯骨。
“何事?”秦胜武回头看了眼,见副手康石头井井有条的安排着淮南来人,这才放心问道。
“呃”小校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踌躇片刻才难为情道:“那个,我朝都巡检使八月间要来淮南巡视检阅,我军中.那个那个缺额有些大.张指挥使想,呵呵,想从贵军借点人穿上我军军衣参加校阅.”
“.”
秦胜武一句‘恁娘’卡在喉咙中不知当讲不当讲.亏他们想的出这主意!
齐周两国虽已多年未曾交战,但怎说也是半敌对状态啊!
为了糊弄上官,不被那都巡检使发觉缺额,竟从对岸借兵
“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请示上峰!但”秦胜武瞅着比自己低了半头的小校,呵呵一笑道:“但兄弟可没有白出力的道理,若要我们去人,总得表示表示吧.”
说话间,秦胜武抬手,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表情那模样十分市侩。
小校却懂这是淮北数货票的意思,忙道:“自然不会让兄弟们白帮忙,近来我们为人摆渡,正是为了挣些辛苦钱,补偿北岸兄弟们啊!”
“呵呵,别哭穷,谁不知你们这摆渡生意挣的不少,一条船一天少说能挣万余钱吧?”
“嘿嘿,甚事都瞒不过秦队将。那借人这事”
“不是说了么,需请示上峰。三日后,我给伱准信。”
这边两人窃窃私语,那边的康石头带着军士组织人员下船。
那一家三口的农人,行李颇多,男人挑着担,女人一手扯着女儿,后背上还背了小山一般的包袱。
康石头见此,稍一挥手,便有一名军士上前,二话不说从女人身上取下包袱扛在了自己肩头。
“诶”女人下意识伸手,丈夫却赶紧低声阻拦,“娘子休抢!不要了,不就几件旧衣和一床破被么,咱不要了,莫恼了军爷.”
一听这个,女人当即缩手心里却不由难过起来。
一家人便是听了同村人讲淮北有活路,这才将能卖的都卖了换了二百多文钱逃来淮北。
方才那点钱已被那帮船夫收走,眼下这衣裳和被褥也要被淮北军士抢走了若不能在淮北找个营生,等到冬天便是不被饿死也要冻死了。
正难受时,却见方才拿走她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