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父亲,只是方式与从前不同。
从前总时不时地督促宝玉读书,遇到不称心事更是忍不住当头棒喝。
如今贾政学会了默默守候与支持,原则唯有一个:只要宝玉大节不亏。
眼下距离外调当差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时候他更不会与宝玉闹不愉快。
更何况最近宝玉赢得一片喝彩。
尤其是贾母王夫人尤氏凤姐等管家人,都对宝玉盛赞有加。
虽然管家说起来并非大家子男人的职责范畴,可宝玉并未真正管家。
荣国府依然是凤姐,宁国府是尤氏。
宝玉只是管理大观园,协理宁国府。
毕竟年纪尚小,多经历一些,以便更好地深入生活,也未尝不可,不算越礼。
反而不像他这个做父亲的,家里一切俗务一概不管,柴米酱油醋一窍不通。
此番外调他还真有点担心。
当差倒没什么,皇恩浩荡钦点学差,他当然感恩戴德,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是担心吃喝拉撒等生活琐事。
像他这样一个不谙俗务又从未在外当过官的人,若说一点不担心那是骗人的。
如此想来,也没觉得自己好到哪儿去。
一念及此,忽然觉得外调出门之前,是否应该与宝玉好好谈谈?
宝玉送走平儿,再往潇湘馆。
此时宝钗已经回去。
黛玉见他来,故意将脸别过不理。
宝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问道:好妹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不会是我吧?
这大热天的,你又跑来干什么?黛玉没好气地扭过头问。
刚送走平儿姐姐,便过来了。
别那么近,理我远点。黛玉用手推开宝玉,又沉脸问道,平儿与你说什么?非得回到怡红院说,我听不得吗?
宝玉反而凑得更近,笑道:有些话实在不适合妹妹听,倘若妹妹感兴趣,我倒不介意,夫妻间的事儿妹妹可爱听?
谁夫妻间的事儿?
还能有谁?难道你与我不成?
你又胡说什么?黛玉咬着牙,用指头狠命地戳了宝玉额头一下。
当然是琏二哥与二嫂子夫妻间了。
那平儿找你做甚?
或许觉得我有什么好主意,能够帮助他们夫妻化解吧?
黛玉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什么未必?
夫妻间的事按理说不该找你,平儿姐姐独与你说,是不是有心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与二嫂子不要走得太近乎,以免被人误会。黛玉关切地道,我听说琏二哥为这个,在二嫂子面前嘀咕过好几回,你说起来倒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不会吧?宝玉付之一笑。
怎么不会?黛玉道,二嫂子专挑琏二哥的不是,琏二哥就不能?
那怎能一样?琏二哥喜欢在外沾花惹草,岂能与我和二嫂子相提并论?
黛玉心里原有事,又感觉说错了话,正自后悔,见麝月与紫鹃一道进来。
麝月禀道:宝二爷,老爷叫你过去。
宝玉忙问:说了什么事没?
麝月摇头:没说,只让你过去一趟。
好!宝玉忙起身。
去了,舅舅说什么,你只管听着,别顶嘴。黛玉又担忧地嘱咐道。
知道。宝玉感激,为免黛玉担心,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话,老爷很快就要外调当差,这时候该不会训斥我。
正如宝玉所料,贾政虽然依旧严肃,可这次对他已经相当客气了。
既没有问他读书写字仕途的事儿,也没有问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而是问对于这次外调有何想法与建议。
这倒让宝玉颇有几分意外。
其实他的想法早与贾母说了,也不知贾母是否向贾政透露过。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总不能让他说些丧气的话给贾政泼冷水。
还得鼓励贾政勤恳敬业。
至于有何建议他倒想说两句。
老爷外调当差,需得带两个可靠的人在身边。但我所说的可靠,并非指那种忠厚老实的人,而是指那些圆滑会来事儿会办事儿的人,这样老爷会少受些苦头。
什么意思?贾政不解地问道。
愿意问,宝玉已经心满意足,故而诚恳地说道:老爷素来刚正本分,实乃忠厚老实,在外无依无靠,恐怕处处碰壁,不像在天子脚下那般顺心遂意。
贾政眼里掠过诧异的目光,因为这也正是贾母对他的谆谆教诲。
宝玉接着又感叹地道:可这样的人咱府里有几个?甚至一个都找不到,可靠的人不圆滑,圆滑的人不可靠。
贾政不冷不热地道:照你的意思,我此番外调不是一定要吃些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