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顾青知走的时候,脚步稳得很,脸上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明摆着是没被他说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顾青知那小子心思深如古井,想凭三言两语就拉到自己这边,根本不现实。
但他也没气馁。
江城站这潭浑水,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搅明白的,拉拢人心这事儿,得慢慢来,多撒网,总有一条能上钩。
顾青知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魏冬仁就立刻转过身,走到办公桌旁,抓起了桌上的手摇电话。
电话线路有些接触不良,他用力拧了拧话筒,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机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接情报科,让孙一甫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耽误不得。”
挂了电话,魏冬仁背着手踱到窗边。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拍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把窗户震得微微发颤。
远处的江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日本兵,扛着三八大盖,在街面上来回巡逻,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望着窗外那片压抑的景象,眉头紧紧皱着,心里盘算着刚才和顾青知的谈话。
顾青知的态度,看似中立,实则处处设防,既没拒绝他的示好,也没明确表态,典型的老狐狸做派。
也是,顾青知手里握着原调查处的班底,在江城站根基深厚,又何必急着站队?
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不重不轻,带着几分拘谨,打断了魏冬仁的思绪。
“进来。”
魏冬仁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刻意端起了代理站长的架子,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孙一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沉稳地走到办公桌前,在顾青知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显然顾青知刚走没多久。
孙一甫心里跟揣了个小鼓似的,怦怦直跳。
他其实早就知道顾青知去了魏冬仁的办公室,刚才他的手下偷偷跑过来报信,说顾青知从魏副站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神色没什么变化,看不出谈得怎么样。
这就让他心里犯了嘀咕,魏冬仁突然找顾青知,又紧接着找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最近江城站可不太平,马汉敬刚死没多久,季守林就借着查内鬼的由头,把站内搅得鸡犬不宁被日本人赶回金陵,魏冬仁代理了江城站站长,现在日本人又突然要往站内安插两个人,还要提拔一名副站长。
这一连串的变动,每一件都牵扯着站内的派系利益,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孙一甫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着,眼神恭敬地看向魏冬仁,却在不经意间,用余光扫了一眼办公桌的桌面。
上面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隐约能看到“人事调整”几个字,他的心又提了提。
他不清楚魏冬仁找他谈话的具体目的,但他敢肯定,这事绝对和江城站最近的这些变化脱不了干系。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一点都不假。
孙一甫心里跟有只小爪子在挠似的,越想知道魏冬仁和顾青知谈了些什么,就越心痒难耐。
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不能打听。
在江城站这种地方,多嘴多舌,往往死得最快。
他只能压下心底的好奇,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着魏冬仁开口。
魏冬仁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孙一甫的心上。
他盯着孙一甫,眼神复杂得很,里面藏着审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拉拢。
说起来,他和孙一甫的渊源,也有些年头了。
当年特工组和江城本地侦缉队合并成特务处的时候,章幼营当了处长,他是副处长,本来以为能好好干一番,没想到章幼营心胸狭隘,仗着自己是特工组的老人,手握实权,硬生生把他手下大部分侦缉队的老弟兄,都排挤出了特务处。
从那以后,他在特务处就成了孤家寡人,身边连个贴心的手下都没有。
后来特务处和顾青知的调查处合并成江城站,他就更惨了,连仅剩的几个心腹,也被季守林借着整合的由头,调去了其他科室,彻底成了光杆司令。
而孙一甫严格说起来算是章幼营的人。
当年在特工组,还有在特务处早期,孙一甫和马汉敬都是章幼营的铁杆心腹,跟着章幼营手上沾了不少血。
可人心隔肚皮,权力这东西,最能考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