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三、斑衣紫蚕(九)(1/3)
僧衣青年和老道人面对面的坐着。二人在黑暗中对望。欧阳戎身上镀金般的光芒早已消失殆尽,水牢内又没有什么大的光源,只有天花板岩石上的未知苔藓,在封闭的黑暗中散发些许的荧光,依旧微不足道。...阿青的手指停在翡翠簪子的尾端,指尖微颤,像被那抹青碧沁得发凉。她没再拔,也没收回手,只是垂着眼睫,一缕碎发滑过额角,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潮气。欧阳戎的手还覆在她腕上,掌心温厚,却未施力,只是一种无声的阻拦,一种近乎笨拙的挽留。院外山风忽起,掠过墙头,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了个旋,又倏然散开。远山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黛色洇染,如一幅未干的水墨,将人间所有欲言又止,都吞进那无边的苍茫里。妙思一直坐在桌角,筷子搁在碗沿,没动过一口菜。她看着这对义兄妹,看阿青低垂的脖颈绷出一道纤细而倔强的弧线,看欧阳戎喉结微动、下颌线绷紧又松懈——他向来擅于藏锋,可此刻,那点锋芒却从眼底漏了出来,不是锐利,而是钝钝的、沉甸甸的滞涩。她忽然想起前日清晨,在女君殿后山的洗剑池边,看见阿青独自练剑。不是平日里知霜大娘子所授的《霜刃九式》,而是极古老的一套剑招,动作舒缓,如引溪入潭,如揽月入怀,剑尖所指,并非敌手,而是天光云影、草木呼吸。那时阿青衣袖半挽,腕骨伶仃,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进耳后,可她脸上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仿佛那柄剑不是铁器,而是她身体延展出去的一根骨头,是她尚未出口的言语,是她终于学会吞咽下去、又悄然酿成酒的委屈。妙思当时没上前,只远远望着,心想:这丫头,真不是个孩子了。此刻,她轻轻放下筷子,瓷箸叩在粗陶碗沿,一声轻响,却像敲在绷紧的弦上。“阿青。”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切开了沉默,“你师尊今晨遣人传话,说你昨日‘寒潭观心’时,心神浮动,灵息三度逆冲督脉,若再如此,便要罚你抄《太初炼形图》三百遍。”阿青没抬头,只应了声:“嗯。”“可你昨夜,分明在藏书阁抄完了《玄阴百解》下卷。”妙思顿了顿,目光扫过欧阳戎,“我替你送过去的灯油,剩了大半。”阿青指尖蜷了蜷,翡翠簪子冰凉的触感终于刺破了某种虚浮的平静。她抬眼,目光清澈,直直看向欧阳戎:“阿兄,我昨夜没睡,不是因为心神不宁……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欧阳戎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绣娘姐姐若真是被囚在水牢深处,那地方阴煞蚀骨,毒瘴千年不散,寻常修士进去三息便神智昏聩,七窍流血。可她撑了这么多年,还能绣出‘千丝引命’那样的活物针法……说明她早就不靠肺腑呼吸,而是以‘胎息’养神,以‘绣魄’为引,把整座水牢的怨气、死气、浊气,都织进了自己的命线里。”阿青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像在拆解一道早已烂熟于心的符箓,“她不是被困住,阿兄。她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钥匙。”欧阳戎瞳孔微缩。阿青继续道:“所以你去水牢,不是去救人……是去赴约。她等的从来不是谁来撬开铁门,而是等一个能读懂她最后一幅绣品的人。那幅绣品,现在就在你怀里,对不对?”欧阳戎没否认。他左手一直按在左襟内侧,那里鼓起一块方寸硬物,被层层素绢裹着,边缘锐利,像一枚未曾出鞘的刀锋。阿青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阿兄,你答应过我,若有一日,我真能看懂那幅绣,你就告诉我——当年浔阳城大火那一夜,你为何抱着我冲出王府废墟,却没回头救绣娘姐姐?”空气骤然凝滞。妙思垂眸,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粒冷饭,在指腹碾成齑粉。欧阳戎的左手,缓缓从衣襟里抽了出来。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铃舌却完好无损,通体乌黑,泛着幽冷光泽。铃铛表面,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那针脚,与阿青发间翡翠簪子上缠绕的鸳鸯纹,如出一辙。“这不是铃铛。”欧阳戎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石,“是‘断命引’。绣娘用自己三魂七魄中‘幽精’一魄所炼,专锁命格最硬、气运最盛之人。当年浔阳王世子离闲,生辰八字被钦天监批为‘赤霄贯日,九曜同辉’,是百年难遇的帝星之相……可他若活到二十岁,大周龙气必受其冲撞,江山倾覆,万民涂炭。”阿青浑身一僵,嘴唇微微发白。“所以朝廷派了雪中烛。”欧阳戎盯着那枚铃铛,眼神却像穿透了它,望向十五年前那个漫天火雨的雪夜,“可雪中烛到了王府,并未杀离闲。他只取走了这枚‘断命引’,又留下一句话——‘此子命格已改,非帝非王,乃刃也。此刃不诛天下,反斩天命。留他,比杀他,更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绣娘就是那时,用自己魂魄为引,替离闲承了这‘断命引’的反噬。她把自己钉在了水牢最深处,用千年阴煞为线,以自身命格为布,一针一线,绣出了离闲本该背负的‘天命劫’。她没死,阿青……她把自己活成了那场大火里,唯一没烧尽的灰烬,只为等一个人,来拆开她绣了十五年的局。”阿青怔怔望着那枚铃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的形状。原来它不是锁人的枷,而是渡人的舟;不是夺命的刃,而是续命的线。“那你呢,阿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当年……为什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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