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

字:
关灯 护眼
书吧 > 不是吧君子也防 > 二百二十八、斑衣紫蚕(五)

二百二十八、斑衣紫蚕(五)(2/2)

刻她望着欧阳戎,忽然觉得这青年眼底没有试探,没有逢迎,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澄明。他像一面未擦的古镜,照不出浮华,只映出她自己眉宇间悄然浮现的裂痕。“所以……”她声音有些哑,“你今日点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欧阳戎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大人只想提醒小姐一句——明日夜里,您要带去水牢的,不是‘求证’,而是‘赴约’。七神女既肯离座,必已备好答案。只是……”他微微一顿,“答案未必是小姐想听的那一个。”谌佳欣没接话。她转身走向亭柱,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忽然问:“柳阿良,你信命么?”“不信。”欧阳戎答得极快,“大人只信剑锋所指之处,尚有余地可劈开。”“呵……”她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可若那余地,早被别人用朱砂圈定了呢?”欧阳戎沉默。远处山峦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浓黑,像一道横亘千年的剑脊。他忽然想起昨夜送饭时,云想衣接过食盒的刹那,腕骨上露出一截暗青色的旧疤——那疤痕蜿蜒如蛇,首尾相衔,竟是个闭合的环。他曾在藏经阁残卷《玄门秘契》中见过类似图样,旁边朱砂小注写着:“缚心印,承诺之誓,不可解,不可违。”原来师尊早把自己钉死在了某个位置上。亭内灯火忽地一暗,一阵狂风撞开亭门,卷起满地落叶。欧阳戎伸手欲扶摇晃的灯笼,谌佳欣却先一步按住他手腕。她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别动。”她盯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灯,“你看它。”欧阳戎顺从地抬头。灯焰在风中剧烈颤抖,火苗被拉得细长如针,明明随时会灭,却始终不曾断绝,反而在将熄之际,迸出一点刺目的金芒,映得整个亭子刹那亮如白昼。“真火不惧风,”谌佳欣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若风是它自己招来的呢?”欧阳戎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回答。此时远处传来三声悠长钟鸣,是养心殿子时守夜的报更。钟声未歇,亭外小径尽头,一盏青竹提灯缓缓移近,灯下人影纤瘦,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温润白光——是今夜特制的茯苓雪梨羹,专为破境修士安神定魄所熬。云想衣来了。谌佳欣没回头,只将手中玉佩攥得更紧,玛瑙龙睛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老爷子临终前的话:“佳欣,剑修一生,最怕的不是敌手太强,而是你挥剑时,连自己为何出剑都想不清了。”食盒放在石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云想衣未着道袍,只穿了件素白直裰,发髻用一根枯枝挽着,袖口沾着几点新鲜泥星——像是刚从哪处荒岭归来。她目光扫过欧阳戎,又落回谌佳欣脸上,最后停在那盏将熄的灯笼上。“风大。”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灯要灭了。”谌佳欣终于转身,朝云想衣深深一揖:“师尊。”云想衣颔首,揭开食盒盖。白雾蒸腾而起,裹着清甜药香弥漫开来。她取出青瓷小碗,递向谌佳欣:“趁热。”谌佳欣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温润,却见云想衣右手小指微微蜷曲——那里有一道新结的浅疤,皮肉翻卷,尚未愈合。是被剑气割的。欧阳戎瞳孔骤缩。他认得这伤势。昨夜他替谌佳欣护法时,曾有一道失控剑气自她指尖逸出,削断了三尺外一株铁桦树的枝桠。那剑气轨迹……正是从养心殿洞府直射水牢方位。云想衣知道。她不仅知道,还主动迎上了那道剑气。“师尊!”谌佳欣失声。云想衣却已转身,望向欧阳戎:“柳阿良,你方才说,明日夜里赴约?”“是。”欧阳戎垂首。“好。”她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斑驳,却无一丝锈迹,“届时持此铃入水牢,响三声,我自会现身。记住——”她顿了顿,目光如刃,“莫让铃声,响过第四下。”欧阳戎双手接过铃铛,入手冰凉沉重,铃舌却温热如血。云想衣不再多言,只对谌佳欣道:“羹凉则效减,快饮。”说完,她提灯转身,青竹灯影在地上拖出细长孤影,渐渐融进山夜深处。亭内只剩风声、灯影,与一碗将凉未凉的雪梨羹。谌佳欣捧着瓷碗,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忽然问:“柳阿良,若有人以命为饵,钓你入局……你可愿咬钩?”欧阳戎看着她碗中微微晃动的汤影,汤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她眼中未干的泪光。他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将那枚青铜铃铛轻轻放在石桌上,铃身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大人愿意。”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只要钩上,挂着的是小姐想见的真相。”谌佳欣没再说话。她低头啜饮一口羹汤,甜润入喉,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味——那是茯苓根须最深处的涩,需得耐心煎煮三个时辰,才能析出这一缕回甘。原来最苦的,从来不在汤里。而在咽下的那一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