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完全散去的科长、股长,以及正准备跟着高彬上车的鲁明,脸色都微微起了变化。
尤其是鲁明,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如同被寒霜打过的枯叶。
坐高彬的车?而且是这种“单独聊聊”?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副驾驶座旁边,或者与高彬同坐后排的“专属”位置,一直是鲁明的。
那不仅仅是座位,更是一种地位和信任的象征,是鲁明在特务科内部引以为傲,同时也被其他人忌惮的资本。
高彬很多私下里的想法,对案件的判断,乃至一些不便公开的指令,往往都是在车里,对着鲁明交代的。
可现在,叶晨才刚回来,刚被任命为行动队队长,高彬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刚刚下达了重大搜捕命令之后,直接点名让周乙上他的车,把鲁明晾在了一边!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鲁明的脸上。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突然抛弃的旧玩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心”,在这个“载誉归来”,能力出众的周乙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嫉妒、怨恨、以及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死死地盯着周乙走向高彬座驾的背影,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叶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鲁明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对高彬的邀请也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
“是,科长。”
然后,叶晨坦然自若地走向那辆斯蒂克,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高彬通常也坐后排。
高彬这才不紧不慢地上了车,坐在了叶晨旁边。车门关上,隔音效果极好的车厢内,顿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口细微的风声。司机目不斜视,缓缓将车驶出警察厅大院。
鲁明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寒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脸色铁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远去,最终狠狠地一跺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用力拉开车门,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车内,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温暖,安静,皮革座椅散发着保养油的气味。车窗上凝结着细微的水汽,将外面萧瑟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光斑。
高彬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他的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始终锁定着身旁叶晨的每一丝细微反应??他的坐姿,他的呼吸频率,他视线的落点,甚至脸上肌肉最轻微的牵动。
两年前的“乌特拉”行动,如同一个幽灵,始终盘踞在高彬的心头。那次行动,本可以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一笔,将哈城地下党的一个重要网络连根拔起。
然而,行动最终功亏一篑,关键人物逃脱,重要的情报源(打入抗联内部的谢子荣)在即将发挥最大作用时,却离奇死亡,一切线索戛然而止。
当时负责外围接应和部分审讯工作的,正是叶晨和金志德。金志德后来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当成替罪羊被处决了,但他在死前曾隐晦地向高彬表达过对周乙的怀疑。
他总觉得叶晨在几个关键时刻的处理上,“太过干净”,也“太过巧合”。尤其是谢子荣的死,虽然表面看是“意外”或“灭口”,但高彬总有一种直觉,那背后有一只更冷静,更无形的手在操控。
谢子荣的死,是高彬心中永远的痛。那是一个真正打入敌人核心,能提供高质量战略情报的宝贵棋子,其价值远非后来他发展的老邱、刘瑛之流可比。
老邱不过是抗联外围一个分队长,层次有限;刘瑛更只是边缘人员,提供的情报琐碎且滞后。失去谢子荣,等于断了他一条深入抗联内部的最重要臂膀。
而周乙,这个在“乌特拉”行动后迅速“主动”要求调离哈尔滨、前往关里执行“秘密任务”的人,这个一回来就似乎更受上面(包括日本人)器重,被直接任命为行动队队长的人......他身上疑点从未真正消散。
高彬对他的怀疑,也从未因时间和距离而淡化,反而像窖藏的老酒,越发醇厚,或者说,越发毒烈。
这次“药品运输”的情报来自刘瑛,看似又是一次立功的机会。但高彬的多疑性格让他本能地觉得,这或许也是一次测试的机会??测试内部,尤其是测试叶晨。
所以,他把叶晨叫上车。名为“聊聊情况”,实则是近距离的、高强度的观察与试探。
他要把这个身上有疑点的家伙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紧他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语,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