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住宅客厅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如同掐着秒表般,准时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顾秋妍早已穿戴整齐,坐在离电话机不远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俄文诗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心脏,随着铃声的响起,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强迫自己迅速沉下去。昨晚叶晨的叮嘱、叛徒的阴影、暗语的重任......所有压力在这一刻汇聚于这部即将被接起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诗集,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电话机旁。刘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饭,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秋妍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尽量保持着平日接电话时的平淡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的男声,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像是例行公事:
“是周太太吗?我是'华声琴行'的老魏啊。您上次在我们这儿订的那架德国立式钢琴,已经到货了,您看今天方便给您送过去调试吗?”
老魏!
顾秋妍的心跳漏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叶晨交代的暗语。
按照“原计划”(如果安全),她应该回答:
“钢琴音色还需要微调,下午再送吧。”
这意味着可以按计划交接藏有电台的钢琴。
但现在是危险情况。
顾秋妍的喉咙有些发干,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家庭主妇对送货时间的小小挑剔,她对着听筒清晰地说道:
“哦,魏经理啊。钢琴到了?那......就现在送来吧。我先生今天在家时间不定,下午可能没空。麻烦你们现在就送过来吧,趁我在家。”
“那就现在送来吧。”七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语气平常,内容合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非常短暂的一秒,但顾秋妍仿佛能感觉到听筒那边骤然凝滞的空气和陡然沉重的心跳。
“好的,周太太。”
老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沉了一丝,但依旧平稳
“我们这就安排工人给您送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好,麻烦你们了。”顾秋妍客气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机座,发出一声轻响。顾秋妍站在原地,手心里已经全是冰凉的汗水。暗语顺利发出了,老魏应该听懂了。
这意味着,那架可能藏着致命电台的钢琴,今天只会是一架普通的钢琴。原定的交接计划,至少在明面上,被取消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叛徒带来的危机并未解除,高彬在全城搜捕,叶晨此刻正在外面执行那场可能是陷阱的搜捕任务......前途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几乎就在顾秋妍挂断电话的同时,在城市另一个隐蔽的角落,一间堆满旧家具和乐器的狭窄门脸房里,老魏缓缓放下了手中那部同样老旧的电话。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可以说是阴云密布。
顾秋妍的暗语??“那就现在送来吧”??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他的心上。这确认了他最坏的猜测:出事了,出大事了。叶晨和顾秋妍那边遇到了无法按原计划行事的危险。
而更让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是昨天深夜收到的那段经由特殊渠道转来的,用摩斯电码发送的紧急讯息。讯息来自孙悦剑,那个经验丰富、行事谨慎的联络员。
那段摩斯码本身,如果直接用通用码本翻译,只是一段看似寻常的,关于“货物运输延迟”的普通业务沟通。
但老魏和孙悦剑之间有更高级的约定??他们使用双重加密。那段摩斯码的节奏和分组,需要配合一本只有他们两人掌握的专用密码本进行二次解密,才能读出真正的含义。
老魏在收到电后,第一时间就用密码本进行了破译。破译出的内容,让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内部出现疑叛,我暴露。已启一级撤离。电台遗马迭尔318。勿联勿救,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烫在老魏的神经上。
有人叛变!(这意味着,哈城地下党组织一切的工作都要暂停,无线电要陷入静默)
孙悦剑暴露,启动最高级别撤离!(这意味着她正处在极端危险中,整个奉天-新京-哈尔滨的联络线可能受到严重威胁!)
电台被遗留在马迭尔旅馆318房间!(这是足以钉死孙悦剑身份的铁证,也可能成为一个诱饵或陷阱!)
勿联勿救!(孙悦剑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指令,是让他们切断联系,保全自身!)
老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