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堂屋,她让谢青云在矮几落座,然后自去煮茶。这屋子是复式结构,二层似乎是个书房,隐约能看到书架和书案,再上去三楼似乎还有一张大床。
谢青云没有观察多久,谢漾清已捧着捣好的茶粉回到矮几,旁边架着个烤炉,炉里的火炭已提前备好了。她把一个铜制的水壶放上去,里面是仆役们早已准备好的山泉水。
谢青云感觉到了些微的暖意,心情放松了下来。武威侯府,当齐衡质问我的时候,我得到了你们的鼓舞,那时候我的精神就处于一个燃烧的状态,那是我所感到最为温暖的时刻。
这是对你而言,青云哥。谢漾清竖起一根手指,打个比方,你在天寒地冻的路上看到一个快要冻死的人,他又冷又饿,这时候你会对他说什么?
谢青云道: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将要冻死的事实。
你是对的。谢漾清点螓,又摇着说,我们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那么,这时候的一句温暖的话语,是否能成为指引他回归的灵魂导言呢?
谢青云陷入了沉思,然后迟疑着道:我大概会告诉他,我跟他处于同样的情境。
为什么?谢漾清道。
那样他也许会死得安详一些。人对自己苦难的关注,来源于对比,如果众生皆苦,也就等于众生皆不苦。谢青云道。
墨绿色的两指高的瓷杯,冲泡了热腾腾的茶粉,被推到谢青云面前。
谢青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进一步扩散。他不知道谢漾清能否理解这样抽象的概念,于是也竖起一根手指道:打个比方,修行界有一种法术叫搜魂术,被搜魂过的人,会失去自我的神智。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凶险,让我来选择,我宁愿冻死饿死,也不愿变成行尸走肉。
这就是苦难从对比里产生的论据?谢漾清莞尔,这一笑轻飘飘挂在唇角。
你呢?谢青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认为最温暖的话语是什么?
青
云哥希望我说什么?谢漾清道。
我不是那个快要冻死的人。谢青云淡淡地说,我难有如你那样的眷意,我之所以选择回来,是为了谢家的心法。
谢漾清一怔:据我所知,炼气士都看不上武者。
否定武道,等于否定我自己。谢青云道,我让你留下来,是有件事想委托给你。
谢漾清有片刻的失神,然后抿嘴笑了起来:那么,青云哥想委托我做什么?
谢青云把在上阳城采购的礼品一件件摆出来:府里情况你比我了解,两位婶婶,大伯二伯,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替我筛选一番,然后让人帮我把这些东西分送出去。
我明白了。可是,我能得到什么呢?谢漾清道。
一个故事加上……谢青云最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掀开,里面躺着一对宛如玛瑙石雕刻的耳坠。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谢漾清接来盒子,难掩喜爱之色,只不过,青云哥,送礼还是要亲自去方显诚意。大表舅他们也许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个人,而并非想要你的东西。
谢青云道:清妹妹说的有道理,你帮我分分,然后陪我走一趟。
青云哥,你是不是对别的女孩子也这样,理所当然地占用人家的时间?谢漾清笑吟吟地举了举耳坠盒,不过,我倒并不讨厌呢,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
他把耳坠盒贴身放好,然后打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大表舅喜欢收藏鼻烟壶,这个象牙浮雕鼻烟壶,就送给他吧。两位大舅母一个喜欢刺绣,就送她留国麟锦,一个喜欢摆弄花草,礼品中没有她喜欢的,不如就送她这幅《君山图》吧,我知道她心里特别神往留国君山……
谢青云觉着自己捡到宝了,谢漾清三下两除二就把礼品各自分好,条理清晰明确,比他自己胡乱拿去送人好得太多了。
把礼品装好,二人便出了门。
天边晚照余辉,只剩一线,天地马上就要遁入黑暗。
谢漾清眺望远空,呢喃似的说道:青云哥知道我为何喜欢这个家么?
谢青云道:愿闻其详。
准确地说,是喜欢太公。谢漾清的声音像晚风在轻轻地吟唱,他老人家给予了我们在这个时代所绝得不到的自由。
自由?谢青云道。
是。谢漾清笑着说,太公让我们习武,连本家心法也倾囊相授;他还让我们拥有自由嫁娶的选择权。他最常说的话就是:凡我谢家子弟,皆为独立个体,所奉使命唯有成为你自己的存在。
成为你自己的存在……谢青云咀嚼着这句哲学意味浓厚的话语。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环境里,老人家应该知道为此要付出何等的努力和代价。他为子弟们撑起了一片自由的天空,凭的是什么?
他想到在武威侯府时,那位老人只不过走过来而已,就镇得他的识念陷入模糊。大概凭的就是绝对的实力。
青云哥,你呢?谢漾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