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0章 毕业季(3/3)
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所有年份的丝线都绞缠在一起,勒进血肉,越挣越紧。浪头又来了。这一次更高,更黑,裹挟着断裂的渔网碎片和暗褐色的海藻,狠狠撞在水泥桩上。整根桩都在震动,裂缝里喷出的幽绿潮气带着灼热的硫磺味,扑在我脸上。我举起铆钉,对准钢板上预先钻好的孔位,另一只手抄起搁在缆桩上的气动铆枪。枪身冰凉,扳机处缠着几圈褪色的红布条——那是爹留下的,布条上用黑墨写着两个小字:“勿松”。我扣下扳机。“砰!”一声沉闷的爆响压过了浪涛。铆钉尖端在高压气流冲击下,瞬间红热,熔融的金属汁液迸溅,在昏暗天光下划出数道短暂而炽烈的金线。铆钉狠狠贯入钢板孔洞,钉帽在巨大压力下急速变形、摊开,死死咬住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钢板应声震颤,吸附在水泥桩裂口上方,像一块突兀而倔强的补丁。老舵把子一直蹲在旁边,没动。直到我铆下第三颗钉,他才缓缓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罗盘盖子掀开,磁针在幽暗光线下疯狂旋转,嗡嗡作响,迟迟不肯停驻。他眯起眼,盯着那枚癫狂的指针,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爹的罗盘,磁针坏了二十年,他偏说,是海在唱歌,吵得它听不见北。”他猛地合上罗盘盖,“啪”一声脆响,磁针的嗡鸣戛然而止。他将罗盘塞进我沾满油污的工装口袋,沉甸甸的,压得口袋往下坠:“拿着。今晚子时,潮最高。浪最大。也是桩心里,那口气,最短的时候。”他转身走向泊位,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礁石的锈铁钎。阿沅扛起第二块钢板,跟在他身后。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罗盘棱角硌着大腿,铆枪还在我手中微微震颤,枪口余温未散。远处,海天相接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浓得化不开,仿佛整片大海正在酝酿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咆哮。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水泥灰和暗褐色堵漏膏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铆钉的金属凉意,以及,舌尖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冷腥与硫磺交织的、属于大海最幽暗内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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