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藏进暗格，盖好舱板。他跳下“海燕号”，靴子踩在潮湿的码头木板上，发出笃笃声响。走到码头尽头，他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昨天在县邮局门口捡的，别人丢弃的《福建日报》副刊，头版登着一篇报道：《我省启动首批传统工艺抢救性记录工程》，文中提到，将对“濒危的闽南滩涂晒盐技艺”开展田野调查与影像建档。他展开报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这一角，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海风拂过，纸船在掌心微微颤动。他蹲下身，把纸船放进水洼。浑浊的积水映着天光，纸船载着那行铅字，晃晃悠悠，顺流漂向大海方向。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没回家，也没去学校，而是拐上通往县里的土路。背包里装着那叠《盐业史考略》手稿，还有父亲的观测笔记复写本。他要去县文化馆——那里有个退休的老馆员，姓周，是省内少有的懂盐史的学者，三年前曾来青礁湾考察过，还夸过林小满记的潮汐笔记“有古法遗风”。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土路发烫。林小满走得很快，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码头半小时后，陈卫国独自回到“海燕号”上。老人弯下腰，用随身带的小刀，小心翼翼撬开船舱底部一块松动的船板。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1972年青礁湾大队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末尾有陈卫国本人的签字。其中一行字被红笔重重圈出：“关于林国栋同志擅自修改潮汛记录、虚报卤水浓度一事，予以通报批评，并暂停其盐田管理权三个月。”陈卫国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纸角。火光中，他的脸明暗不定，皱纹深如刀刻。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被海风一吹，散作无数黑蝶，飘向茫茫大海。而此刻，林小满正走在去县城的路上。路边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露水，他顺手掐下一小枝，别在背包带扣上。枝条鲜绿，刺很细，扎进布料时，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痒。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天蓝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