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青灰。“耶律释鲁的‘赤虺匕’所留。他临走时，朝我袖中甩了一记，刀短力诡，当时未觉，半个时辰后才灼痛钻心。”刑天俯身细看，指尖悬停半寸，未触。“此毒……似曾相识。”“哦？”“昔年随神农氏游历南疆，见过一种‘蛊虺藤’，其汁液入血，初如蚁噬，渐成蛇形溃烂，三日之内，血尽而亡。”刑天眉头锁紧，“可神农氏曾言，此藤只生于瘴疠之地，东夷苦寒，何来此物？”邓九公面色骤沉：“莫非……阿保机早与南疆巫蛊宗有往来？”“未必是往来。”刑天直起身，目光如刃，“更可能是……交易。以契丹良马、镔铁、皮货，换南疆毒蛊、瘴术、苗医秘方。否则，耶律释鲁怎会随身携带此等阴毒之器？”话音未落，坡下忽起骚动。一队汉军押着十余名衣衫褴褛的东夷百姓模样的人登上坡来，为首校尉抱拳道：“禀邓老将军、刑天将军！此乃库林亲卫所居村落幸存者，藏于山坳岩洞，适才被搜出。其村中妇孺，尽数被库林强征为辅兵，搬运箭矢、煮食疗伤，故未遭屠戮。”邓九公目光扫过人群——老者佝偻，妇人怀中婴孩啼哭嘶哑，几个少年脖颈上尚有绳索勒痕。他正欲开口，忽见一名瘦弱少女踉跄出列，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将军！”少女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双目却亮得惊人，“求将军……饶我阿兄一命！”邓九公一怔：“你阿兄是谁？”“库林将军麾下亲兵，名唤兀剌赤！”少女声音颤抖却清晰，“他……他并非东夷人！他是二十年前，被契丹马贼掳去的朔方牧民之子！阿兄幼时胸前有胎记，形如弯月，左耳垂穿有铜环——将军若不信，可查验尸身！”刑天脚步一滞。邓九公却已大步上前，亲自扶起少女，温声道：“你且起来。库林将军尸身尚未入殓，老夫这就命人查验。”片刻后，亲兵捧来库林尸身外袍。邓九公亲手解开其内衬——果然，左胸偏上，一道浅褐色新月状胎记赫然在目；再掀其左耳，耳垂铜环虽已黯淡，却纹丝未动。邓九公长叹一声，竟对着少女深深一揖：“老夫失察，险些错杀忠良之后。兀剌赤何在？”少女泣不成声，只指向身后一名十七八岁、面容苍白的少年：“他……他就在那儿……”那少年浑身筛糠般抖着，被两名汉卒搀扶着上前。邓九公凝视他半晌，忽而解下腰间佩刀，递过去：“兀剌赤，库林待你如何？”少年嘴唇翕动，终于迸出一句嘶哑之语：“库林将军……三年前救我于雪原，授我刀法，赐我姓名，说……说我若活到二十，便送我回朔方寻亲。”“他可曾教过你契丹话？”“只教过一句。”少年闭眼，泪水滚落，“‘朔方月，照我归’。”邓九公眼眶骤然泛红。他缓缓将佩刀塞入少年手中，刀柄温热：“拿着。从今往后，你不是东夷俘虏，是我大汉边军‘归朔营’第一卒。明日，老夫便修书雁门郡守，着人查访朔方故里，寻你父母坟茔。”少年双手捧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刀鞘之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无声息。此时，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抹朱红悄然沉入远山。坡下灵棚内，香火忽然无风自动，三柱线香齐齐折断，青烟袅袅聚成一线，笔直升向墨蓝天幕。刑天仰首凝望，忽然道：“老将军，您信天命否？”邓九公抚着少女颤抖的脊背，声音平静：“老夫只信人命。库林护住这三百残兵，是因他信这些东夷士卒，亦是父母所生；兀剌赤誓死不降，是因他信库林所授之‘朔方月’，比契丹王帐的金顶更真。天命？不过是千万颗人心，烧成的那一点火种罢了。”刑天默然良久，忽而哈哈大笑，笑声豪迈直冲云霄，震得坡顶枯草簌簌而落。他猛地抽出巨斧，斧刃朝天，竟以刃背重重敲击自己胸口三下——咚！咚！咚！声如战鼓。“好！就凭这三声，刑天今日起，愿为老将军执鞭坠镫，扫平北境！”邓九公亦仰天而笑，笑至咳喘，眼角皱纹舒展如花。他解下腰间酒囊，拔塞仰饮一大口，烈酒灼喉，却暖得彻骨。随即，他将酒囊抛向刑天。刑天接住，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他虬髯流淌，滴入胸前甲叶缝隙，滋滋作响。就在此时，一骑如电破开暮霭，直冲坡顶。马上骑士甲胄染血，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报——韩元帅八百里加急！耶律阿保机……于阴山北麓‘鹰愁涧’，坠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于涧底拾得半幅染血王旗，旗角绣‘青牛白马’四字！另……另于涧畔发现新鲜蹄印三十道，形制古怪，非马非驼，疑似……疑似西域‘天马’之迹！”邓九公与刑天同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莽莽群山。山风骤急，吹得二人须发狂舞，袍角猎猎如旗。邓九公缓缓将酒囊系回腰间，声音低沉如铁：“阿保机未死。”刑天咧嘴，露出森白牙齿：“那就……再杀一次。”夜色如墨，彻底倾覆大地。可就在这无边黑暗的尽头，极遥远的北方天际，隐约有一线微光刺破云层——惨白，凛冽，却执拗不灭。那是北极星的位置。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宫深处，一座幽静殿阁内，青铜灯盏无声自明。灯影摇曳中，案上竹简缓缓翻动一页，墨迹未干的新句赫然浮现：【阿保机坠涧，星移斗转；北境未靖，群雄将出。】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掠过飞檐，翅尖划破夜幕，留下一道无声无息的弧线——恰似一柄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