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的眉目，忽然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妙玉怔怔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就在此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云栖”门外。紧接着是智能儿略带喘息的声音：“启禀太子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太上皇宣召，即刻入宫！”屋内三人俱是一静。贾琏眉峰微蹙，松开妙玉的手，起身整了整袍袖，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几分惯有的从容笑意：“太上皇病中还惦记着我，倒叫我惶恐。”他转身看向顾青衣，语气依旧温和：“青衣，替我更衣。”顾青衣连忙应是，取出早已备好的东宫朝服。玄色云龙纹锦袍，赤金腰带，白玉禁步垂落如星。她跪在贾琏身侧，亲手为他系上腰带，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腕骨，触感坚实而温热。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却只低声道：“太子此去，必得圣心欢喜。”贾琏低头看她一眼，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一星将落未落的泪：“傻丫头，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再转向妙玉，见她仍坐在罗汉床上，发间那支白梅玉簪在斜阳里熠熠生辉，映得她眉眼如画，恍若初雪化春水。他走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等我回来，我们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关于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要悄悄攥紧袖口。”妙玉身子一僵，耳尖霎时红透，却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贾琏这才大步出门，袍角翻飞如云。智能儿早已候在月洞门外，见他出来，忙递上一件玄色披风。他接过披风，却未披上，而是随手搭在臂弯，行至沁芳桥畔，忽见桥下柳荫深处，邢岫烟正独自立着，手中捏着一方素帕，帕角已被揉得微微发皱。她似有所感，抬头望来，目光与他对上，慌忙福身：“表哥……”贾琏脚步一顿，缓步走近。桥下流水潺潺，映着他一身玄色朝服，也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黯然。“怎么不去寻迎春？”他问，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迎春姐姐……方才回房歇息了。”她垂眸，声音轻如蚊蚋，“我……我只是出来走走。”贾琏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将臂弯上的披风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天阴了，风凉，莫着了寒。”邢岫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惊愕与不可置信。那披风尚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肩头，也压得她心口一窒。她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如此细致——连她怕冷都记得。“表哥……”她声音哽咽，终究没能再说下去。贾琏却已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明日我要随驾赴西山行宫，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你替我告诉迎春，让她别胡思乱想。她的事，我自有打算。”邢岫烟怔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肩头披风一角被风掀起，拂过她微凉的手背。她下意识攥紧披风边缘，指尖触到内衬一角绣着的极细小的云纹——那是东宫专属的暗记。原来他连披风上的一针一线，都未曾敷衍。她忽然想起幼时读《诗经》，有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何德何能，竟能得他这般垂青？可这份垂青，又究竟算什么？是怜惜，是恩宠，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风过桥头，吹散一池涟漪。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西山方向，那里云霭沉沉，不知何时，竟悄然聚起一片铅灰色的雨云。雨，快要来了。而她的心，也如这将坠未坠的云，沉甸甸地悬在半空，既不敢落，也不敢升。远处钟声悠悠，自慈恩寺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最柔软处。她不知道，这一场雨落下来，会淋湿多少人的梦。也不知道，当太子归来之日，这大观园里，又将有多少枝头，悄然绽放，又有多少花蕊，默默凋零。她只知道，自己方才攥紧的，不只是袖角。还有，一颗终于敢为自己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