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道长的慈悲。
但没想到……比起个体的慈悲,道长想的却是一个……至少在杜如晦看来,是基于人性出发的一种……近乎于审判的论调。
说白了,道长说了这么多,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那就是:
“谁在犯错。”
是的,乍一看有些牛马不相及,但道长的话在他自己听来,就是如此。
到底是谁,犯了错。
是那些反贼么?还是说陛下?
如果说陛下犯错,那么这些将错就错的反贼就正确么?
而若这些反贼是错误的,可天下在现在坐在那张龙椅上之人的带领下,会更好吗?
可如果说没错。
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在自己家里折腾,管别人什么事?
有错吗?没有。
可是,那些在他家里被三天一扫五天一晒折腾的虫豸鼠蚁,感觉到自己活不下去,活不了了,奋起反抗,有错吗?
也没有。
就像是那些伤兵。他们是和妖族搏杀受伤的?
并不是。
大家都是蝼蚁,被人驱赶着绞在了一起。
到底谁错了?
或者……
大家都没错?
可是……
看着那条黑线。
犹如一条在大地匍匐的黑龙。
黑龙之颅无比威严,龙身金鳞片片如精钢。
唯独那条尾巴。
伤痕累累。
终于还是尾巴默默承受了一切,承担了所有世间的憎恶与杀意,仇恨与欲望。让人们可以看到它的威严,然后……默默的恢复自己的伤口。
其实杜如晦自己觉得,他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
但……
自从遇到了道长之后,此时此刻的他恍惚间发现,从道长那边每次抛出来的一个问题,都是一种无法理清的乱麻。
而往常遇到这种问题,那只需要快速理清,根之源头,快刀斩断就可以了。
偏偏……
“……”
沉默片刻,他扭头看向了旁边。
黄昏的风,吹的道长那件黑白的道袍飘飞如舞。
如果没看错的话,是卷云绢吧?
去年的新料,一尺百金。
曾经的杜如晦,知道了这种产自蜀地的新料子,乃是万蚕头丝放成尺娟时,还在心里大骂过一些人奢华无度,汲取民脂民膏来着。
在他心中,哪怕是帝王,都不配穿上这种料子的衣裳。
其他人又何德何能,敢当之无愧的穿上这件万蚕丝尽的心血?
可是此刻……他忽然觉得……
这世间,如果以卷云绢来衡量人心品行的话。
那么……帝王不配,国师不配,人仙更不配……
以他的见识,这天下,能配得上这块布料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道人了吧。
与他为友。
何其幸也?
于是,他说道:
“道长。”
“嗯?”
“入城吧。”
看着李臻意外的表情,书生摇摇头,牵马而行:
“想之太多,反倒无用。这世道……就像是一堆放薪柴与粮食的屋子。火星已现,薪柴即燃。而你我,就像是两只蚂蚁,我们能做的,就是团结更多的蚂蚁,救出更多的粮食。然后……”
他顿了一下,但马上就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
根本没考虑合适不合适。
因为……道长刚才说了。
这会儿,四下无人。
就咱们哥俩。
那咱哥俩……就要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于是,在道人的双眸之下,心有大志的书生,背对那即将陷落的夕阳黄昏,看着那逐渐消散的黑龙末尾,用一种平静至极却坚定无比的语气,继续说道:
“待到火焰,把一切付之一炬后,蚂蚁们痛定思痛,剔除掉把柴房和粮仓放置一处的弊端,再……造出一个更好的家。”
“……”
说完,道人便沉默了。
复行不足十步,忽然,杜如晦听到了一声轻笑:
“哈~果然,读书人的心……坏透了啊。”
他没反驳。
只是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
明月初升时,李臻独自一人回到了春友社。
杜如晦没和他一起。
马上前往河东,他有着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准备了。
而李臻回到春友社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光。
“先生,您回来了。”
看着出来迎接的小伙计,李臻点点头:
“白日干嘛去了?”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