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停在一个喧闹的室内。
帐外有许多人言语,声音不高不低,脚步来来往往,很是杂乱;铁箱停泊之地并不稳定,像是踏在云采上,偶尔轻微腾起再缓缓落下,踩不实在。
秦苍透过原先那个破口的麻布帘悄悄往外看。
似乎又是一个船舱。
霉味浓重,头顶的甲板几乎与覆盖铁箱的帐篷等高,不知用了多少年,湿漉漉的,上面有人行经时连同铁箱一同发出“咚咚”闷响;往下看,箱子与地面有些距离,地下木板与头上同材,残缺的视野边缘挂着几缕未经打理的水草。秦苍疑惑这木料常年湿润竟不见有断腐之势,却不知这些树木原本就生于水中,即使成舟后也必须常年泡在水下,否则才真会干枯断裂。
这里是个戏班子的后台。
来往之人服装鲜亮、文理独特;四周有高矮不一的竹竿,大大的碗和缸,坠了金纸的手绢,盛胭脂水粉的碟,有软褥硬席……还有层层叠叠的铁笼,兽类低低嘶吼,混合了潮湿与粪便的刺鼻气味。
可是那些装孩子的笼子却不见了。
戏班子后台很忙碌,不知道大家在准备什么,除了这三个躲在笼子后面浑水聊的。
“……几位爷,这里就是龙宫吗?”
微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外面的热议。
“人醒了?!”
“不用管她。”
“几位爷,龙王会吃掉我吗?他们……他们之前的祭品都被吃掉了,是真的吗?”
“你不是祭品,也见不着龙王。”
“……那就好!多谢大哥。”
“怎么,不想留在龙王身边吃香喝辣?”
“龙王不是神吗?神也需要吃喝拉撒呀?”
噗嗤——
那“讼师”笑了出来:“你这人还挺有趣。只是可惜了,来了龙宫,又是要送去晶蕊池的,啧啧,有去无回。”
“别乱。去打桶水来,将这些牲畜便溺擦干净。”
“哦……是。”
外间这三人,秦苍是看不见的,只能听音色加以区分。
一个是不情不愿离开的年轻“讼师”。一个是年龄稍长命令他的人,声音听上去厚重粘黏,像是喉咙里卡了块肥肉,滑来滑去。还有一个人话最少,唯唯诺诺的,偶尔几次答话,喜欢将句末的字拖得又细又长,气若游丝,不知是身体问题还是性格原因。
待“讼师”离开,两人放低了声音。
“……我觉得飞有些不对……他像是……”
“飞有什么不对?我看最怪的就是你这个细猴!”
“……”
唯唯诺诺那人还想辩驳几句,都被喉咙卡肉的男人一一打断,秦苍不知他们在争什么,只是他们之间似有芥蒂。
“几位爷,我没有坏心思,能不能给口水喝?我……我想吐。”
“哪来这么多废话?”
外面的人没有打开铁门的意思,然而这一次里面的人不像谎,不久便真的干呕起来。
“她……她真吐了……”
“晦气!”年长些的人骂道:“你在这看着。给!机灵点。”
这句之后,是一串金属碰撞的声响。
钥匙?
“爷,你那兄弟是不是对你不好?话都不让人完,一点不尊重人!我听着都来气。”
留下的人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愤怒,只是连话的心情都没樱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戏班”。
虽是传中的龙王之地,他却连甲板这一层都没走出去过!
不过相较前两次的惊骇,此次他已经算得上驾轻就熟了:蒙着眼上船,睡上一觉,醒来下船,一路下行穿过一道阴冷的木走廊就来到戏班在荷龙潭上的后台。
他想,笼子里关着的人或许比同送来团里的牲口还要命贱,不过她们恐怕想不到,被她称作“爷”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前日妻子托人给他带话,在老家的母亲和女儿都糟了寒病,上月就卧床不起,问何时能接他们一同来印芍生活、瞧病。
生?活?
他在印芍何尝不是勉强活着、四处流离?若是拖儿带女或是下了狠心回家团圆,就靠家里几块田如何活命?心情苦闷,昨夜斗了一夜的牌,却谁想输了近半月的粮!
眼前这地方低矮、闷热,四处滑腻腻的、带着鱼腥,关押的人聒噪,连同伴都瞧不起自己。
“爷,你心眼要好些,能不能给口水喝?我明白,来了簇我也活不长了……是我的命苦……让我喝些水吧,我再不给你添麻烦。”
秦苍听男人不答,只用湿哒哒的草鞋烦躁地抽着地面,继续问道。然此话一出,就听外间步子踏着木板离去。不久,帐子掀开一道口,一只水袋真的递了进来。
就现在!秦苍心想,对不住了!
青年被秦苍的一句“命苦”动了心,真的去取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