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石观(1/2)
黄粱一梦,人是物非。“这是哪里,我明明听见主治医生说放弃抢救?”方休从简陋的床铺上起身,晃晃脑袋。立时有许多记忆涌入脑海,如画面,又似文字,甚或还有声音响起,浪潮般澎湃不止,将他思绪淹没。大明国都,燕京,城外小县村,一个妻子早亡的落魄书生,辛苦拉扯大一双儿女。好容易置备起一份嫁妆将女儿出嫁,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女婿却在新婚当天猝死。左右乡邻指指点点,亲家公婆怒斥克夫,隔天便将新妇赶出家门。老书生大受打击,心力交瘁,就此一病不起,时日不多。眼看这家道要就此破碎,幸而一个小书生挺身而出,硬是不顾闲言碎语,入赘老书生家,以寡妇为妻。这小书生比老书生还要穷苦,但毕竟年轻力壮,帮着操持家中上下,才让老书生放心瞑目。这赘婿……就是方休的姐夫。“不是赘婿文啊?”方休静静坐一会儿,待脑海中的浪潮渐渐平缓下来,才站起身。“既来之,则安之。”这副身体十六岁的年纪,正是青葱年少,却瘦弱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但至少没病没灾,已经远甚他之前。“此方休,便是彼方休了。”他换好一身格外干净的布衣,推开门。门外天色蒙蒙亮,小篱笆院中,一个简陋草棚下的炉灶烧着火。“阿休,起了?”灶前是一个穿着朴素的身影,不到二十年华,面容带着几丝日夜劳作留下的憔悴。是姐姐方屏。“姐,我来。”方休下意识上前帮手。“不用不用,都煮好了,给你热着呢。”方屏挥手将他拦住,一边掀起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散开,一阵麦香米香扑面而来。便看见几张面饼贴在锅沿上,还有小半锅米粥在锅底扑腾。面饼白胖,米粥浓稠,虽是简陋的吃食,已经难得丰盛。“昨夜睡得安稳吗?也是件怪事,一点风雨都无,竟打了好一阵雷,闪得夜里亮堂堂。”方屏一边盛粥,一边关切问道。“睡得挺好。”好得不得了,大病痊愈,只是换了一具身躯。方休接过碗,蹲在灶边就地扒拉,随口问:“姐夫呢?”“运谷子去了。”方屏递过一张白面饼,又拉起方休往院子里赶:“你别挨着灶,小心衣衫沾到锅灰,惹道长不喜欢。”道长?李道长,李溪,青石观的观主。方休脑中跳出一个名字。李溪道长最近要重修青石观的书楼,一应书籍都准备重新抄写整理,正需要人手。老方这十几年都是佣书为生,而方休虽然被老方认证过是没有才情天赋的愚笨脑袋,但一手字写得还算入眼,一直跟着老方抄书。爷俩曾替李溪道长抄过花经,算是有点交情,这次青石观雇人便被方休赶上。今天,正是去青石观上岗的日子。“抄书耗神,要是眼睛乏了花了,或者手腕酸了痛了,就赶紧停下……”吃过早饭,方屏又给方休仔细整理仪容,一边念着:“总之要注意休息,家里虽然紧巴,有你姐夫在也不至于挨饿。”“姐夫是读书人,我多赚些家用,就能让他多读些书。”方休乖巧听着方屏的絮絮叨叨,不时插上一嘴。记忆里,这也是老方临终前的交代。方家姐弟都不是读书的料,这入赘的女婿却颇被老方看中,认定有大材在身,直言方家日后要想出头,全指望赘婿读书。当然,这话是当着女婿面说的,也很有可能只是收买人心。“爹都考不上院生,你姐夫那榆木脑袋能行?”方屏掸着方休的衣袖,不以为意。又是一番嘱咐,方休才背起包袱离开家门。往燕京城方向行一个时辰,到一处傍水河岸的竹林边,一座小庙宇立在此处,清幽僻静。青石观。门扉半开着,方休还未走近,便远远听见里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方休,进来吧。”这声音并不响,却如在耳畔,颇为神异。方休心中一动,回忆起这一方世界似乎并不寻常,真有法术神通,也真有妖魔鬼怪。“等一下,我这‘夺舍重生’算不算死鬼害人?会不会被发现端倪?”他差点想扭头就跑,可如此反而更显得有鬼,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再者说,家里连下月的余粮都无,不上也得上。进入青石观,殿前院中植有一棵大柳树,树下立着一个鹤发童颜,精神奕奕的清瘦老道,正是李溪道长。“道长。”方休小心谨慎,恭敬行礼。“佣契上都已经写得分明,这一年里,我要翻新的旧书有三百余本,都要抄写完毕,还有观中的水火琐事,你也一并都要料理。”李溪道长似乎并无察觉方休的异状,直白道:“观中吃住用度都不短你,工钱一月一结,做得好了,未必不能再传你几手道门符箓。”修行人的寺庙宫观里,有浣衣打扫的水道长,跟起灶烧饭的火大师,合称水火。李溪道长看似得道高人,其实也抠唆得紧,方休这差事,只拿一份抄书的工钱,实际却连水火杂役的活一起干了,几如卖身。只不过,若非日子难过,谁家愿意冒着“庙里无响屁,寺里两担屎”的风险,把少年郎送到寺庙里讨生活?至于什么符箓,方休更是根本不信。李溪道长又道:“将手伸出来。”方休依言伸手,便见老道士并指朝他一点,他指尖忽而有针扎般的痛感。一滴指尖血飘出,被李溪道长收摄去,落在一枚似乎金石又似木料的令牌上。方休心中立时莫名多出一种感触,仿佛那令牌与自己之间已产生某种联系。“这是什么,契约法令?”方休心中突突,生怕遭老道士算计。只是李溪道长没有给方休解释的意思,也没打算让他多看,很快便把令牌收起。“书楼里已经备好笔墨,你去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