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宥临负手而立,已经等候了半个多时辰。
自从杨佩回府之后,这已是他第三次将自己的嫡长子拒之门外。
屋内,与杨佩对坐的丁隐,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堂堂重光君就这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拒之门外,杨大人还真是舍得。”
杨佩眉头紧锁着,一张脸分外阴沉。
“他想要翻查当年萩姨娘的死因,我为何避而不见,丁大人难道不知?”
丁隐脸上的表情一变,摸了摸眼睛上蒙着的白布,神情又渐渐阴鸷起来。
“当年萩姨娘之所以会……的确与我也有些干系,但你要说这就是报应,老子可不信!只是大公子追查的这般紧,你总得想些办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出来,搪塞过去,也好安抚一下。”
“替罪羊?丁大人说的倒是轻松,当年廉希文一案,还没让大家吃够苦头吗?狄公至今还在怨恨咱们,为他侄子的死耿耿于怀。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过分刚正,当年险些没有糊弄过去,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么些年,谁能料到他因为萩姨娘的事再度来了兴致……”
“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些证据,我若不拿出一个说法,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佩满脸愠怒,眉心深深凹陷出两条沟壑,左右为难。
“呵呵,重光君刚正不阿,先帝曾经可是大加赞赏过。照我说,也是时候打破他那天真的念头,让他吃吃亏、受些罪了
。”丁隐话中有话。
杨佩思索半晌,道:“您这意思,是要我告诉他实情?”
丁隐阴恻恻地一笑,显然不怀好意,“年轻人嘛,难免好高骛远,又不识时务。但只要从云端狠狠地摔下一回,他就会老实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佩的神情变得愈发黑沉,整个人因为过度紧绷,僵硬地佝偻着身躯。
片刻,他终于把心一横,把杨宥临叫了进来。
“听说周大夫献上了祖传神药,丁大人可觉得眼睛好些了?”杨宥临上前问询,就礼节上来说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的确看不惯丁隐的做派,但也不怕他背后的平原丁氏,依旧不卑不亢。
丁隐冷笑:“多谢大公子关怀,本官今日已经大好,大概明日就能看见了。你父亲这次过来,是有要事必须交代于你。”
杨佩摩挲着一对磨盘狮子头核桃,眸光深沉地扫过他清隽的脸庞,说道:“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肯澄清萩姨娘的清白吗?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事实的真相,那今日……我便告诉你。”
“萩姨娘本南越人士,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容貌生的极美,性子温顺谦和,嫁给我之后一直谨守本分,小心翼翼,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因而我很是宠爱了她一段时日,甚至为了她,冷落过你的母亲。
然而南越族的女人天生妖异,哪怕表面上装的再怎么温良贤淑,也改变不了
她们骨子里淫媚放荡的一面!那年,宫中皇后举办赏菊宴,宴请各大王公贵族的女眷入宫。为父作为国之肱骨,你的母亲也受到了邀请。但你母亲性子软弱和善,耐不住家中姬妾的几番央求,便带上了段姨娘与萩姨娘。岂料这萩姨娘一入宫,便闯出了天大的祸事!”
杨宥临心头猛然一跳。
就听杨佩压制着怒意,说道:“萩姨娘不胜酒力,才饮下两杯雪梅酒就头晕脑胀。你母亲见她两颊绯红,唯恐她御前失仪,立即吩咐何妈领着她出去透气、醒酒。谁知事情那般凑巧,当年还是太子的陛下刚好经过,看到了她……”
“南越的女子大多妖艳如狐,比如那时在宫中最为得宠的悯贵妃,也刚好来自南越。萩姨娘本就娇媚,加上酒后失态,当时地太子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说会发生什么?那一晚,萩姨娘便没有跟随你母亲回府,我心中大感不妙。
果然,等到次日宫中来了一位白面无须的太监,我才知道,那个贱人竟是爬上了殿下的龙床!你说,为父该如何是好?这种丑事绝不能传扬出去,那个太监就是皇后身边的心腹,特意暗中来叮嘱我,叫我务必处置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地看向杨宥临,“为父没有法子,只能买来一个死囚,要他故意在夜里偷闯入萩姨娘的房中,‘玷污’她的清白。如此,我便能顺理成章地
以通奸的罪名,将她处死!而那个死囚也很快被送上绞刑架,不可能再吐露半个字。”
杨宥临震惊失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污秽不堪!今上在登基为帝之前,居然做出过如此有损德行之事!
且不说萩姨娘是否无辜,就整件事而言,皇后与太子也绝不能允许她苟活于世。事关皇储命运,一旦有人知晓此事,并扣上一个德行有亏的罪名,太子极可能会被废黜,无法继承大统!
杨宥临脸色煞白。
他暗暗攥起拳头,紧紧闭上眼睛,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骂皇帝昏聩,还是骂父亲助纣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