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黛玉听紫鹃说起,眼眶顿时红了。两道似蹙非蹙的眉儿稍动,垂着一双一双似睁非睁的眼儿,桃腮带急,薄面含嗔。自语道“他身边的红颜多了,哪里还会惦记来我。又没拦着他不让进屋子,才说了两句,他反当了真生气了。”
紫鹃道“他脸上倒没怒容,不是生气的样子。”
林黛玉哼道“他是有教养的,面上不显怒容,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既不愿来,在楼上又何必招惹我。牵着手儿都不够,还要往衾子里钻。宝钗凤姐两个放荡,豆蔻花心儿都能让他进的,他是把我当她们一样了。”
紫鹃急道“姑娘打哪学的这些污词艳语,这让老太太听了可不得了。往后什么豆儿心儿类的字眼,还是莫要说的好。”
林黛玉眼睛瞄向床案的那本《会真记》,闷闷道“她们能作出的事儿,还不兴人说?”
黛玉自己听了这话,只管出神。良久,方坐好床头,再翻得这本曾原是茗烟讨好宝玉用《会真记》的书皮包着《西厢记》内容的本子,后又被宝玉殷勤奉上到了她这里。
纤手玉指翻开前面的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夫主京师禄命终,子母孤孀途路穷。”
幽幽感慨,再往后瞧。只见页末最后写着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一时,眉头紧蹙。往日读这里时,倒没什么太多的杂想。偏偏这会儿看了这句,竟极合黛玉的心境。不免痴痴呆呆,嘴里细细嚼着‘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几个字的滋味。
原稍带红的眉眼儿,竟落下一几滴泪珠子。
谷<spa> 怀着愁绪,又翻一页,细细读下。
当读得
[莺莺引红娘拈花枝上云]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末做见科]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黛玉亦忍不住破涕为笑,更去想自己当初第一见蓉哥儿是因什么根源。既回忆一阵,急翻书页往后看。
再见一句“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黛玉敛笑发痴,心里的弦儿乱颤,忙将书翻至最后一册。
只见着第一折第一句“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黛玉猛然一愣,将刚刚看过一时都想起,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
“真是烦恼人的。”
自言自语间,泪珠子已然串成了串。两道分流而下,瞬间湿了衣裳。
“姑娘莫看了罢,大家虚构的故事,还能瞧出个眼泪来。神京的雨都被姑娘的眼睛抢先降完了。”
“不看了。”
黛玉将书放置一边,侧身睡下。心里却还忍不住细品“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她哪是瞧得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落泪,分明是想着蓉哥儿如此待她,倒像极了书里薄情寡义的张生。
愈想愈忧。
突又听了外面动静,是有人过来。黛玉忙袖擦了泪,稍稍合上眼睛假寐。心里打定主意就算蓉哥儿这会儿来赔罪,自己也不原谅他。
过一会,黛玉却没听到敲门的声音。转身过去,示意紫鹃去外边瞧瞧蓉哥儿在做什么了。
房门才开,紫鹃探头出去,只见着王熙凤领着平儿从旁边的屋子出来。王熙凤还拿着绢子擦手儿,像是刚净手的样子。
四目相对。凤姐儿笑声问道“他还在你们房里?”
紫鹃勉强回道“蓉哥儿一早上楼了,没去找你们吗?”
“一早上楼了?”凤姐儿稍作狐疑,“这家伙也不出个声,是怎么个事情?”
紫鹃小声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姑娘隔着门说了他两句,他就离开了。姑娘还怕她恼了,又不好去找他,还急出泪了。”
“哟?”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这混账竟也不把握住?王熙凤诧异至极,完全不像是那贪色混账的性子。她还以为,那混账早拥着林妹妹在楼下说什么亲密话了。
眉目间眸珠暗转,丹凤眼里明光藏笑。
凤姐儿不知打什么主意,轻声道“你同平儿上去替我继续玩着,银子都在桌上,赢下的你拿着输了算我的。我同你们姑娘在楼下说会儿话,开解开解她。”
“这……”紫鹃稍有犹豫。
凤姐儿笑道“这楼里又没外人来,咱门里面什么情况,外面人也不知。别人就算想进来,这门从里面闩着,谁也进不来。能有什么担心的,我就和妹妹去说说话,也不能让楼上宝钗她们一直等着吧。”
平儿侧目瞟一眼凤姐,这奶奶又要做贼弄鬼了。她携上紫鹃道“你在这呆着也好个无趣,等她们说了话,自然来替你。就是林姑娘有事呼召,也就几步楼梯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