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却是拉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朱涓涓,专门要为她目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哥做一个假讣告,以便瞒天过海,费劲程度加码了不少。
涓涓的内心起初是矛盾不堪,毕竟启澜已经告诉她三哥已经得救,人活得好好的,发这个东西太晦气了。
为此,秦锋一边踩着自行车,一边时不时还要分心给她不停地做思想工作,好说歹说,就连做假骨灰加买棺材的麻烦事都替她揽下了,她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下午四点整,正是报社下班前最紧张的冲刺时间。所有明日见报的,不论长短,统统都要定下来,确认无误就交付印刷厂连夜排版,天亮之前才能出现在各个街角的报童手里。
他们要登的讣告,为保险起见就得找负责人商议,没有管事的拍板,根本就没门道了。
秦锋领着朱涓涓直奔主编的办公室。
北方冬季,天黑得早,窗外已经漆黑一片。这间位于二楼中间的大办公室却还亮着一盏灯。
门关着,想必里面的人已经在准备下班了,他赶紧冲上去用力叩门:
主编先生,请帮我们一个忙吧!
我们只要登一个加急的告示,很短,不会太影响版面的变动!
门应声开了,里面并没有他见过的那位大胡子主编。
一个相貌和气,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门边,真诚地说:
主编先生前天起就请病假了,这边的事情暂时交我处理。告示可以先给我看看,如果其他的编辑也同意明天登报,我一定会帮你们这个忙。二位先进来谈吧!
随即,客气地请他们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又沏来两杯热茶。
这个年轻人正是在报馆干活的黎建华。
开始在门外,光线有些暗,他还没看清来人的长相。
屋里的灯光离进来的那位年轻女士坐的位置更近。
在暖暖的黄色光晕下,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张姣好的面容正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经意间就心跳加速起来。
倒不是见色起意之类的猥琐念头。
而是,这位女士他是确确实实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单方面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
黎建华在几个月前,背着体弱多病的妹妹采薇去了一次她想报考的那所刚成立的女子师范大学,打算现场报名。
家道中落,亲友疏远,加上林一堂的资助被迫中断,他们在京城的生活境况越来越窘迫。
他知道目前的境况,不可能兄妹两个都心无旁骛地考大学,必须有一个来挣钱,解决吃饭穿衣还有房租这等火烧眉毛的问题。
当时,时间仓促,兄妹俩也人生地不熟,连复习的资料都没得一本。
一位好心的年轻女老师慷慨相助,不仅增了好几本书,还帮忙划出了重点,对此建华一直心存感激。她的帮助简直是雪中送炭。
匆匆一别后,建华就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体力活好找不好干,少爷出身的他也干不来。
和所有满腔热血,敢于试错的年轻人一样,找过银行的临时工,也尝试过中学代课老师,最后打听到京城最大的报馆在招一名助理编辑。
凭借着自己过硬的古文和白话文写作功底,以及中学时代就靠着广泛阅读而积累下的中西方文学知识,幸运地从应聘的三百余人中脱颖而出,被伯乐一眼相中。
对建华而言,这是他和妹妹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安身立命之本,因此干得十分认真努力。肯加班,肯自主学习新知识,接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在主编的培养下,他越干越好,每个月都会涨薪。
说来也凑巧,主编比较看重他认真做事的态度,最近一个月的本地新闻都是让他核对了再发,下个月他就可以升职了。
这一天黄昏,他很诧异地认出了那位好心的女老师,不想会在这个时间点,她会出现在报馆。
多日不见,她瘦了不少,也憔悴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而此时,她发现了眼前的这个人也在大大方方地注视自己。
他们互看了对方一会。朱涓涓觉得建华有一点眼熟,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后来算是找到一点记忆的片段:那天他哼哧哼哧地背着体弱的妹妹来学校,看到的人没有不感动的。
碍于秦锋也在场,她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低头看着鞋尖。
秦锋没有心思喝茶,不满地看了一眼貌似在发呆的朱涓涓。
我如果不动笔,以她的办事态度,天亮了都写不出来。
借你的办公桌一用!
好的。
建华把座位让了出来,自己也寻了一份资料走到窗边站着看。在这短短的一杯茶工夫里,他也察觉了和眼前这位小姐一起来的这个人不好惹。
何况,他还不清楚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谨慎做人总没坏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