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音杳已然换好了衣裳,她扶着脑袋上顶起的大疙瘩叹气,本想回来自己敲个头破血流,好让方梦白不会怀疑上她。
没想到倒进坟里就磕到了一块圆石,给她撞出了一个大疙瘩。
她的小嘴儿一噘。
“方梦白!”
这一声震吼,吓得方梦白一个激灵,他以手肘支着身子,慢慢地起身。
方梦白下意识地拉过衣袖来闻闻,那一股子醇厚的酒香没了,是梦里的酒吗?
他不能确定。
窗扉大开,窗户纸上破败不堪,这里,正是贼人逃跑路径上的一个点。
方梦白不安地搓着手,他是什么时候被击晕了倒在这里的?
思绪凌乱,他不知从哪里将这些乱糟糟的线理顺。
便随它去吧……
方梦白一向如此,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明明与美人共处一室,何故掏空心思去想什么打打杀杀?
思考诚可贵,真相价更高,若为杳杳故,二者皆可抛。
他将甄音杳揽在怀中,柔声哄着。
“杳杳,别怕,我在。”
方梦白从未有过这样的温柔,他想要对这个女子奉献自己的一生,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
如果甄音杳要他下地狱,那么,他去。
他的手轻轻拍打着甄音杳的背,窗外无月。
……
晨。
阳光熹微。
花朝城浅雾蒙蒙。
行人熙熙攘攘,入城的车马络绎不绝。
有好些车马是由健壮的车夫赶向暮家的。
承载着新鲜蔬果,活牲畜。
还有从各地买来的名酒。
甚至有一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盛京城的名厨。
要在别地给人看见了,定会道一句好大的排场!
可这是在花朝城,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这一切都是为了十月初十的百家宴。
暮家不是财大气粗,炫耀家财之流。
十月初十的百家宴原本是为了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有一顿饱饭吃,后来到暮家的人便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流离失所之人或常年风餐露宿的乞儿。
当一种行为成为了习惯,再将习惯养成了风俗。所有的人会记着在特定的某一天,某个时辰,出现在某个地点,做某一件约好的事,这便是仪式感。
十月初十百家宴是花朝城最为热闹的时刻。
那一天,一定是特别的。
特别到,每个人都在为之准备着。
譬如……
东大街上的董婆婆,正在街口摆摊。
她那招牌小旗帜一插,姑娘们排成长龙,一眼望不见头。
有的娇羞掩面,在手绢儿的遮遮挡挡之下递过了写着生辰八字的名帖。
董婆婆习以为常地接过名帖,在自己的花名册上添了一个名字,嘴里念叨着“下一个。”
有的大大咧咧,见到董婆婆先笑开了,迟迟抖落不清楚自己姓谁名谁,生辰为何时,家住何地,家中有几口人,有几亩地,有几头牛。
董婆婆那浑浊的双眼里满满的嫌弃之感,她挥挥手,自有人为她把这些乐呵的不行的姑娘架到后边去重新排一次。当被迫洗牌重来,那些姑娘就会收敛的多。
还有的顾左右而言他,一口一句“替某某姑娘,某某小姐而来”的人。
董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搞不清楚这些“无中生友”的把戏的话,就白瞎了吃了这么些年的盐。
她一努嘴,“求姻缘得本人来,心诚则灵。”
这话一出,有些姑娘被掐了心里恣意生长的小九九,会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而大多数则是嘟嘟囔囔地去“请”友人了。
十月初十百家宴不仅是凑成一桌吃一顿饭,还得有搭桥牵线的红娘把那凑到一桌的缘分变作实实在在的红绳子系上真正的有缘人。
花钿撩开了车帘子,探出头,四处张望着。
“花钿,你在瞧什么。”本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鸦黄突然睁开了眼,她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从车帘的那一线里,她瞅见了一个挤在人群之中的背影。
只是一瞬,花钿放下帘子。
“我嗅到了昨夜那女子的味道。”
味道?
鸦黄很想道一句未曾闻到什么味道,转念一想,花钿能嗅到的,自己多数是嗅不到的。
点绛沉默了一路。
花钿抬起眸子,发现鸦黄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那表情,好像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就在这狭窄的车舆中,空气忽然就凝结了。
冷冻成冰。
鸦黄神色阴沉,她的脑子里辗转了千百条道,似有一团疑云压着,每一条路都望不见尽头。
“鸦黄……”花钿不自觉地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