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条手臂,恐怕没有完好的机会了。”面临生死大局,她还有心思打趣着。
他的手指稍稍动了动,“还记得在无名岛上的事吗?”
云岫似想起了,眉眼盈盈,但不答话。
“我这手若是真的废了,才会劳烦姑娘为我做些琐碎的小事。”他挑起他那好看的眉,一双桃花眼里光亮闪烁,“眼下我想的是,废了便废了吧,正好有人可怜我,照顾我。”
“大理寺卿除了耍无赖没有一丁点真才实学,果然是靠脸上位。”
“是,因了我这张貌若天人的脸,才入了云姑娘的眼。”他第一次高兴地承认他是靠脸上位。
云岫剜了他一眼,对着这张沟壑纵横的假脸,她真是提不起兴趣苟同“貌若天人”四个字。
“二姐姐!”
从大门处飞扑过来的小丫头正是她多日未见的樱之。
她的目光在触到樱之的刹那间柔和了许多,抚上了樱之的额头,软声道“别来无恙,樱之。”
“还有你,析墨。”她也瞧见了立在石阶上的析墨。
析墨正欲开口,叶惊阑长臂一揽,云姑娘入了怀。
“幸会。”
“久仰。”析墨作礼说道。
云岫在他们两人的对视中感觉到了战场上的厮杀,两人都想兵不血刃地压对方一筹。
析墨抬眼,快速瞟过院中情形,“我不该贸然入了阵。如若我还在阵外,兴许还有办法。”
“利用百鬼千尸来摆阵,扶桑一族确实是人才辈出。幸好有扶疏公子与我同享,死而无憾。”叶惊阑就是那种死也要拉一个人来垫背的人。
“不厚道之人向来是有难同当,有福不同享。”析墨浅浅地笑起,他自发忽略了那条碍眼的手臂,“软软,切勿轻举妄动。”
云岫也知这么一个阵法是不可靠蛮力来破,只得循序渐进摸索出门道。
那两人好似忘记了身处这么一个凶相迭起的阵法里,也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如同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你来我往的寒暄。
潮澈已然不见。
“她将自己变作了阵眼。”析墨一如既往的从容。
叶惊阑肯定了他的说法,“只有这样,阵眼才是活的,不被人拿捏住的。而且,这样的话,她是最为安全的。”
“异术是不能被武力所破的。潮澈已隐了身形,徒增破阵难度。”
云岫听后,若有所思,这阵法即将大成。
魂幡飘摇。
“拔了她的幡子。”叶惊阑当机立断。
析墨以一臂横在他身前,“不可!若是动了这阵势的分毫,你我都可能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
阵法已成,绞杀生命如收割茅草一般简单。
苟延残喘的府兵们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他们抵御不住肃杀之气。
浓雾里像是突然有了光。
这混沌的世界被一道红光硬生生地撕出了一条口子。
暗鸦惊起,落下,伏在凋零的生命上啄取他们的眼珠子。
然后有了风。
吹散了一片大雾。
天地间只余疾走的狂风呼啸,万物在风里残存模糊的轮廓。
翅膀扑棱,这种名叫“死亡”的气息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听见小王八“噗通”跪地的声响。
听见穆虚被狂风驱到角落与墙撞击的闷声。
听见吴问喃喃自语,晋南笙在那一头的歇斯底里。
还有立隼的惨叫,何不愁迎着大风想要去接应并肩作战的弟兄,最后只能无奈地骂一声贼老天。
云岫的心跳加快,她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恐惧攫紧了心脏,她只得握紧手中的长剑。
说到底还是怕的,哪怕她是曾死过一次的人。
明如月张狂的笑声,潮澈直击灵魂的呼喊,西平王一反常态抛弃了谦和的骂骂咧咧,宫折柳竭尽全力的声嘶力竭……
都在风里交织缠绕。
樱之抱紧了她的腰,声音发颤,声声唤着二姐姐。
“别怕。”她安慰着樱之。
叶惊阑在庆幸身边人都离开了云殊城。
只有一人,镇静地立在风中。任由风吹乱了他的发,高束的青丝散开,他依旧无畏无惧。
他抬起头,眼中是柔软的银丝般的光芒,如游荡在水中的银色水草,一圈一圈地漾开透明的涟漪。
他慢慢地朝着棺木走去。
云殊城的六月,午后。
是无穷尽的黑暗。
西平王府像极了一座死寂的坟墓。
头顶上罩着一张巨大的网,在这张网里,每个人都在担忧着是否能见到明日的朝阳。
暗鸦不知疲倦地飞着,疾风刮过琉璃瓦,带起一阵骇人的声音。
析墨走到了棺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