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这样。是我唐突了,请你勿要挂怀。”“哪里哪里。”
楚岺均有些不好意思,想想便转了话题,说到自己眼下最为关注的事情“我推行改革已两月有余,其中重重阻碍,唯有身在其中者才得以体察一二,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尽在心头。今日幸得遇朗言,我却犯了个老毛病,想拿些又臭又长的国事来请教,不知朗言兄可否赐教一二?”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来昭国,一件头等大事便是想拜会岺均兄,今日遇见可谓是十足的好运气,能与你谈论国策,实乃荣幸之至。其实你想问何事,我大致也有些了解,只是回答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
乐朗言忽然抬起头来“岺均兄推行改革,可是本心之所欲,心志是否坚定?”
他垂下眼去,一字一顿道“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改革重大,必然艰难重重。”
他突然抬起眼,直视楚岺均“岺均兄扪心自问,可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楚岺均脸色大变,霍然直起身“朗言兄此言何意!岺均生而为昭国臣子,为湘水滋哺养育,日日所思皆为我社稷黎民,岂敢因一人旦夕祸福,而害千载国之大计!”
他直直迎上乐朗言刀剑一般的目光“我楚岺均可堂堂正正对天发誓,此为余心之所善,九死其犹未悔。”
“好!”乐朗言猛一拍石几,“岺均兄有如此觉悟,朗言由衷佩服。士为知己者死,岺均九死未悔,朗言亦愿助你一臂之力,万死不辞。既然如此,请听我一言。”
“改革事大,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因岺均你一腔碧血尽为国忧,却没有充分地考虑过自己会面临的阻力。”乐朗言长揖,请楚岺均缓和情绪,娓娓道来。
“废除世卿世禄制,罢无能无用之官,废止三代无功劳的贵族世袭,代以军功授爵,量才录用,显然会对当前掌权的王公贵族造成重大打击。原本可以一劳永逸,世代延续祖先荫庇,如今却要打乱棋局,重新竞争,谁愿意放弃数百年来一直牢牢在握的权势俸禄,再去苦苦理政,冒性命之忧呢?”
楚岺均面有忿色“身为昭国臣子,岂能以一己私利凌驾于社稷人民之上?这样想的贵族,也配食俸禄,享封诰么!”
乐朗言指尖轻叩石几“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岺均你自己,不也是世家举荐而得以入仕的吗?你心中无我,愿意舍小家而利国家,可泱泱权贵之族,有多少能有你这样的心胸和觉悟?你在本族内,又获得了多少真心的支持呢?”
楚岺均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族人对自己改革的态度,不由得沉默。
乐朗言见他不言,便接着说“既然如此,推行改革自然会遭到他们的全力阻挠。要寻得突破,必要抓住两点。”
楚岺均赶忙一揖“朗言兄请说。”
“其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争得昭王的全力支持。你改革明文定法,强化君主权威;此次改革中,他也是实质性的最大受益者。因此,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最可靠的后盾。”
“的确,主君在上,若能坚定支持改革施政,便能够强力推行下去。”
“没错。其二,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改革不能过于刚直不懂变通,要虚实结合,适时收缩,使得各族一方面明白君王坚定意志,不得不让步,一方面也看到利益不均,纵使想要结党反扑,也难以达成一致。”
“朗言兄所言甚是,嬴铮受教了!”楚岺均心头豁然开朗,又敬了乐朗言一杯酒,此时兴起,便借着话头继续说下去“说到尊崇国君,我以为若要整治昭国官制,去冗提效,第一步必当集中主君之权力,使政策施行真正到位。朗言以为妥否?”
“此举大有必要。我周游各国,眼见各国百官冗余,权贵尾大不掉。国家要运转有度,令行禁止,首先便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不能出现百年前晋国六卿掌权,国君命不出朝堂,最后权卿相轧,草菅人命,终致裂土分疆的悲剧。”
“正是。我困于邵都,未曾远游,而朗言你见多识广,实在比我强多了。……再说明文定法一策。我以为,应以明确规章代替以前约定俗成的习惯作法,使黎民生活有法可依,裁决纷争皆有依仗。”
“不错,但我以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朗言兄请赐教。”
乐朗言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消失在浓雾中的湖面,一手捻着羽觞,认真说道“若是没有明确依据,则政令下达之时,哪一级官员都可以增一点减一点随意阐释,以一己私利害国策施行。
“要知道,官员虽都出身贵族,但大多世代享乐安居,早已经没了拼杀得来江山的先人们那样的大公无私。人皆有私心,若官吏有违法度,却又没有明确的反对依据和惩罚制度,施策者便终将眼睁睁看着每一项原本意在革除积弊,造福黎民的政策,再次成为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手段。”
“朗言兄所言极是!”楚岺均敬了乐朗言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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