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望望楚岺均也是面色和善,似有鼓励之意。
也罢,反正也见湘夫人弹过,这个……也算是见过猪跑吧?
她的目光在一琴一瑟中徘徊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哎,我其实没专门学习过鼓瑟,只是曾有几次见人演奏,勉强记下弹奏之法。卿仪这锦瑟一看十分华贵,不知可否让我勉力试奏一下?”
苌卿仪欣然应允,起身让云容坐在瑟前,自己坐到了云容刚才的位置,一脸兴味盎然地瞧着此时对坐的两人。
楚岺均一挥袖,琴音再起。
这是——
只片刻,云容便了然。
这是辛夷花上坠下的露珠,是风中摇曳的杜若,是凌云断崖下云海散开、日光展露的一瞬光华。
这是她来到这世上之前,自混沌中化出灵息的梦境。
其实她有些奇怪。
她不是消去了楚岺均入云梦的记忆么,他怎么还能弹出此曲呢?
但她无暇多想,琴音渐低,已是瑟音要加入的时候了——
瑟声颤颤巍巍地响起,显得十分生疏。但琴音似是鼓励,似是挑逗,瑟声也逐渐变得柔和自然,仿佛与琴声一起生出羽翼,从葱郁草木间起飞,翩然升起。
草叶摇曳,藤萝拂动,树叶婆娑。草虫细鸣,清泉汩汩,时而有莺雀啼啭,便是雨声之中一抹亮色。
云层之下,雨声潇潇,山色空蒙,万物有灵,皆成回响。
这不是琴与瑟的对唱,而是一片山林众生的交响。
仿佛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邵都城东南的一间小屋里,一缕春色从一琴一瑟根根丝弦中涌流出来,让这个屋子里也有明媚春光轻巧流转,生意盎然。
几只麻雀似乎感受到了书房内的春意,窗外传来几声啾鸣。琴瑟之音,就止于这几声神来之笔的雀啾之上。
音韵渐息,书房内也渐渐恢复了冬日暖炉融融的模样。
苌卿仪长叹一声,又笑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真有这样仿佛天生能与瑟灵合二为一之人,二位的演奏,实在是让我流连忘返,只把寒冬作暖春啊。”
他忽然换了个滑稽的腔调,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说“云弟,我呢思索良久,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名琴欲得名家手,看来你的确与这锦瑟有缘,正好我与你初次相见,颇为敬佩,愿引为知音,就以此瑟为见面礼,送你啦。”
……这么随便的么!
云容一惊,正要起身推辞,苌卿仪却是一脸了然的神情,一挥袖不让她开口,倒是眉飞色舞地又说道“我费这么大力气制成的锦瑟送了你,你看我对你多好,不比他楚岺均差吧?不如你跟我去做个乐师,住在乐尹府里天天都是佳音入耳,总比在楚岺均这里,整天对着他愁眉苦脸,案牍劳形强多了吧?”
楚岺均老半天没说话,此时忽然凉凉地开了口“既然有你送的锦瑟,我也有宝琴相配,云容在我这里,也可以天天佳音入耳,至于案牍劳形,那也是心之所向,乐此不疲。苌大人操的闲心,有点太多了吧。”
云容着实愣了一愣——不仅因为楚岺均一反常态地反唇相讥,直接谢绝了苌卿仪的邀请,还因为他自作主张替她收下了瑟。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好像,又看到楚岺均翻了个白眼?
完了完了,碰到苌卿仪,这文神小郎君怎么连修养都不要了。
“哼,就怕人家抢了你的人,小气鬼。”苌卿仪做了个鬼脸回他。
喂!这又是哪跟哪,自己怎么就成了楚岺均的人了?
不过楚岺均此刻的脸黑黑的,仿佛要是云容真的开口答应了去乐尹府上,他就得张口吃人了。
云容明智地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半晌沉默,楚岺均面色和缓了些,又对云容说道“卿仪送了你锦瑟作为见面礼,倒是提醒了我。你来我府上一月多,于改革之中多有良策,我却还没有什么表示。我素来不怎么留心这些身外之物,思来想去,只有一把几年前因为机缘偶然得到的宝剑,倒是愿意相送。”
难道是那把正则剑?那可万万不可。
云容正要开口谢绝,楚岺均却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放心,不是正则之剑,是另一把剑。此剑并非像一般订做之剑那样,提前铸上了铭文。铸剑之时,是匠人忽得天地灵感,抓住那一瞬间的绝佳机缘,铸成了这把宝剑,剑气有灵,削铁如泥。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这把剑,还请你不要谢绝,否则再要你留在我这府中为改革大事出谋划策,我可要心下不安了。”
这怎么说的,世上竟还有上赶着送礼的,傻瓜一来来一双,送了还不让她拒绝?
不过,既然如此,再推拒也不是她了,云容便不再故作扭捏,干干脆脆地谢过了两人。
苌卿仪笑眯眯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道“云容呀,现下你已是这锦瑟的主人了,也该给它起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