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事,无盾士卒没什么不忿和埋怨,相反,言语中对乌维单于还颇有维护之意。
“匠人即使上了战场,也是去维修器具,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有盾士卒突然住了嘴,扭头看了一眼谷外,小声嘟囔了几句,似是在解释:
“右贤王向来欣赏猛士更甚匠人,而自次王也死了数年,难怪你作为匠人,却要拎刀子砍。”
“刷刷,哐。”
打磨完,顺带刻出几道增加摩擦力的纹路后,无盾士卒放下小盾,想起自己方才的厮杀,不由叹了口气:
“唉,像单于那样在意匠人的首领总归是少数,如右贤王这种不在乎匠人的,才是多数。”
“在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的带领下,我们肯定能战胜南边的汉人。”
提及乌维单于,有盾士卒适时地喊了一句打气的口号。
“哪有这么容易……”
没有赞同,无盾士卒摇了摇头,有些绝望地看向有盾士卒: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父亲是掳略来的汉人匠人。”
指了指自己那张胡汉混血的面孔,无盾士卒支起腿,把脑袋搁到膝盖上,自言自语道:
“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曾经和我讲过汉地的繁华和汉人的强大。”
“咱们大匈奴和南边的汉人都说是幅员万里的大国,但大匈奴的‘万里’大都是些不见人的荒土,所有部落加起来也不过百万之众,汉地却不同……”
顿了顿,无盾士卒双眼渐渐失神,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痛恨:
“在汉地的‘万里’上,有着上百郡国,生活着千万的汉人,一些大郡国就有百万人。”
“当中,如我这般的匠人,像你这样的勇士数都数不清,就连那汉人皇帝也胜过单于许多。”
“我知道南边的汉人强大,这不用你强调。”
黑着脸听完同伴对敌人的推崇,有盾士卒抬手打断话语,颇为不耐地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
看了有盾士卒一眼,经历过方才事件的无盾士卒并没有立刻住嘴,而是抬手指了指伤痕累累的两人,又指了指周遭那些疲惫不堪的败兵,脸皱成一团,苦涩地叹道:
“汉人如此强大,我们真的能胜吗?”
“住口。眼前的困苦只是一时,在英明的单于和诸位贤王的领导下,我们终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说到这里,有盾士卒咬牙切齿,好似在和人做殊死搏斗:
“就像百年前一样,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撑犁孤涂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受命汉人皇帝。”
破落户们的通病,总是喜欢缅怀历史,从历史中找到虚假的荣誉和自信,说什么都不愿放眼当下,面对残酷的现实。
只有能不能靠着这份虚假的荣誉和自信咬牙坚持,直到重新起势,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一时的?哈哈,先单于们祭祀的龙城早已被汉人毁坏,冒顿单于的陵墓也被东胡遗种破败。”
自嘲完匈奴的耻辱,无盾士卒颓然坐到在地,双手无意识地抓进土里,悲凉地看向有盾士卒:
“我们都已经从漠南退到了漠北,还退,能往哪退?北海,还是丁令?”
“若是退到北海,能适应苦寒的能有多少,一千?还是一万?倒那时,匈奴还能叫匈奴吗?”
无盾士卒早已被一连串的大败和大踏步的后退击碎了信心,变得万念俱灰起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右倾,也就是俗称的猪队友。
“啪,那你说怎么办?”
把大盾扔在地上,被喂了一嘴的丧气,强行一巴掌扇醒面对现实的有盾士卒瞪着眼看无盾士卒,喘着粗气:
“呼,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大匈奴是不行了,可咱们这群小卒子除了跟着单于一条路走到黑,还能怎么办?”
“来,近点。”
左看右看,发现自己没有引起注意,无盾士卒这才招了招手,让有盾士卒附耳过来,小声道:
“君,岂不闻‘战场起义’乎?”
“我父给我讲过一个汉人的故事,传说在千年前,汉地有一个叫纣的暴虐帝王,他把天下搞得大乱,就像伊稚斜单于时期的大匈奴一样。”
“底层如你我这般的人,定是活的很不容易吧。”
回忆了一下十几年前伊稚斜单于在位的悲惨状况,有盾士卒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当时,汉地的东南西北,一共有四个可以和纣抗衡的王者,就像咱们的左右贤王那样。”
“控弦数万,右贤王确实足以抗衡单于。”
听着有盾士卒的感慨,无盾士卒继续讲自己从汉人耶耶那里听来的故事:
“暴虐的纣杀死了东方的王和南方的王,折服了北方的王,囚禁了西方的老王,认为自己天命所加,于是造鹿台,建肉林,泼酒池,杀叔疯兄,行事愈发昏乱暴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