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
“你们哪是什么匈奴人,你们分明是夏后氏之苗裔,淳维之后,是血浓于水的汉人啊!”
陈步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连忙上前几步来到伤号身边,一点也不嫌弃地握住血糊拉差的糙手,哽咽道:
“是王师来晚了,没有及时把你们从匈奴贵人的毒手中解救出来。”
“贵人,我们也能是汉人吗?”
看了看自己和同伴们那迥异的胡人面貌,这位伤号有些不敢置信地小声问道:
“可我们长的不一样啊,我们是宽额深目高鼻,一些人还是碧眼卷发,汉人不长这样啊。”
“大谬。”
“若是论长相,那尧舜二帝,汤文武三王时期的汉人,他们和我们长的就一模一样吗?”
“啪,是不是汉儿,要看你有没有一颗汉儿心!”
用力拉起伤号,陈步乐指着身后昂首挺胸的三百归义胡让他看:
“诺,他们也是胡人相貌,如果你不信的话,去问问他们,看他们觉得自己是汉人,还是胡人?”
“陈屯长这是说的是什么话!嘶拉。”
不管脸色大变的首领,一位思想觉悟最高的归义胡脱下双层甲,扯开皮袄,露出毛绒绒的胸大肌,大声嚷嚷:
“俺们跟着骠骑出塞死战不退,俺们王子伴随天子身旁十几年,哪个人敢说俺们不是汉儿?”
“就算是拿刀子挖出来看,俺们的心也都是红彤彤的汉儿心!”
“嘶拉,哐当。来啊,来挖啊。”
十几个思想觉悟极高的归义胡有模有样地脱下甲衣,露出胸膛,把刀子扔到脚下,大声叫嚷。
“蹬蹬。”
其他归义胡虽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不敢嚷嚷着挖心,但他们还是迈步来到这十几人身后,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俺们是汉儿。
“……”
只有以首领为首的精锐胡骑们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延年,把这些人记下,一会就就安排他们去送死。
清了这些死硬分子,发展‘汉儿’的速度就快多了。”
“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陈步乐和韩延年两人视线交错,暗暗交换个眼神,达成了不足为人道的隐秘沟通。
“……原来,原来,他们这群胡子是这么想的啊?”
“为了当汉儿甘愿挖心,这意愿未免太过强烈了。”
大多数步卒都被归义胡们的挖心一举触动,想起自己以前明里暗里的鄙夷,不由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掩面道:
“是我们先入为主,拿对待其他胡虏的态度去看他们,我们错了。”
当然,正所谓林子一大,就什么鸟都有,人一多,就什么沙雕都往外冒。
在大多数步卒惭愧道歉的时候,一小部分沙雕却是皱起了眉毛,小声嘀咕:
“不妥,强则寇盗,弱则卑服,此乃蛮夷之天性也。”
“挖心?没准是他们故意这么说的呢。”
“大谬。”
“吴楚地方的人和咱们陇西的人都是汉人,可荆人向来轻剽忘死,好作乱,异于陇西人。
这难道也是天性吗?这分明是因为出声后教养的不同啊。”
陈步乐再度开口,三言两句驳倒了沙雕,然后拉着伤号的手,冲着若有所思的步卒们说道:
“蛮夷之所以是蛮夷,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是蛮夷的教养,从而养成了寇盗、卑服的情性,绝不是什么天性。”(注二)
“若是让尔等生长在塞外蛮夷地,尔等也是蛮夷;若是让他们生长在塞内汉儿地,他们就是汉儿。”
陈步乐这段话说的是掷地有声,步卒们陷入了思索,在场的胡人们却是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啪啪,莫担心,莫担心,王师已经打跑了漠南的单于庭,漠北的单于庭也不远了。”
教训完那几个管不住嘴的步卒,陈步乐轻轻拍着伤号的手,安慰道:
“你们安心地养伤就是,等养好伤,王师还需要你们牧马放羊呢。”
“贵人,贵人……”
嗓子被一股剧烈的情绪堵住,伤号说不出连贯的话来,他只是用力握住陈步乐的手,生怕随着自己一撒手,这美好的未来就会如梦般消散。
……
注一,按理说,这里应该用北伐玁狁的《出车》和《六月》,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薄伐玁狁,至于大原]
它比较契合打匈奴的背景,也被刘彻给卫青封赏诏书中,以及太史公在《匈奴列传》开头所引用。
[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
诗不云乎,‘薄伐玁狁,至于大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