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我随身带着的。”黑白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签字画押的生死文书,相当于单方免责声明,这种声明符合法律责任归属。因为黑白足聪明博学,法律类的书籍读了不知道多少。
我没有接,杜衣衣接了过去,也没有具体看,直接封存起来,用一个白色信封,像一个神秘严肃的仪式,每个人屏住呼吸,等待着仪式结束。然后黑白说,“这份生死文书我每天带在身边,我想着有一天我能够自己走出书店走上大街然后发生了意外,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没什么遗憾,就是不能连累身边人和陌生的人们。如果离开这个世界,我就安静的一个人负责任的离开。没想到因为想要融入一个圈子交了出去,活着真的很美好,清醒的活着真的很美好。”
说着她泪如雨下,只是没有声音,只是噼里啪啦的一个人坐在那掉眼泪,积聚了30年的压抑委屈愤怒矛盾希望绝望在一瞬间全都爆发出来。所以我和杜衣衣都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劝说,甚至连个递手帕的人都没有。她的眼泪太多太急,世上没有那么大的手帕可以接住可以擦干。我们安静的坐下,安静的看着她哭,无声的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已是深夜,夜深了哭泣也便随之停止了,黑白起身去卫生间泡澡了,杜衣衣提前帮她放好水。此时只有温暖的浴缸只有温热的热水能够温暖她的身心。
我们因为安静的看她哭了两个小时成了见证者,也成了她此生最好的朋友之二,因为她的哭泣和眼泪更源于信任,没有信任她不会展现出崩溃和软弱的情感,哪怕她突然变回十岁的智商也是坚强的,不会在外人面前哭泣。
杜衣衣跟我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继续播放着白天的《动物世界》,两人没有交谈,保持沉默,仿佛回到了我没有听力的时代。
当有一天我的拥有了正常人的听力,我还会怀念过去二十二年那个聋子么?
当然会,而且一直都会怀念,我希望在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之前,我再变回一个聋子,然后安静的躺下,安静的离开这个世界,永远的。
“你一直悲伤。”杜衣衣轻声说,她的手下意识拉住我的手。
“你的眼里充满悲伤,想到了死亡。”她像个巫师,因为我们并排坐着面对着电视,她从哪里看见我的表情我的眼神?
喔,是电视动物世界里的反光,她看得见,我没有拒绝她伸过来的温柔的小手,安静的呆着,不做回应。绝大多数时候在漂亮女生面前我总是被动的沉默的,一生也更改不了,也许。
黑白显然要在温暖的浴缸里多呆一会,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自己会根据情况添加更换热水,她即便智商只有十岁的时候在安全的空间里照顾自己衣食住行也完全没有问题。她穿衣服不是小孩子风格,她更喜欢最简单的黑白搭配,她看起来除了眼神和脸色无比正常。
也许正是为了维护外表的这一份正常让她陷入了愈加痛苦的境地,因为这不是真正的自己,她只是想让家里人放心而已,只是在做样子,在假装,在虚伪的穿着不喜欢的颜色不喜欢的款式不喜欢的衣服不喜欢的鞋子。她不快乐,从来都不快乐。
“黑白出来会变回十岁么。”第衣衣稍微用力握了握我的大手,她不能完全掌控,只能占据我手掌的一半多一点。
“也许11岁,跟杜二梦一样。”我说。
“你居然会开玩笑?”杜衣衣轻巧自然的让自己温热的小手离开我粗糙坚定的大手,侧过身,一脸惊奇。
我当然会开玩笑,只是大多属于无人问津的冷笑话,能理解我的只有我的同桌宋恋儿,她经常转过身去狂笑,无声狂笑,她是真的开心,因为她真的能听得懂我的冷笑话。别人的反应要么一脸茫然要么一脸鄙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这是笑话么?
笑话!
然后杜衣衣靠在我身上睡着了,像一只心满意足吃饱喝足的蓝猫,黑白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不知道,我不想去担心那些细节。如果每个细节都需要担心,那么我们任何人都没办法睡任何一个安稳觉。我羡慕村里的那几个懒汉,他们的世界好像从来不会有忧愁,有口低保能吃饱饭有间房子能挡风遮雨,冬天多填一把柴,夏天干脆做一顿饭吃三日。他们的世界那么简单那么单纯,就是睡觉,散步,抽旱烟喝劣质白酒,到村头找老头下象棋,站在后山看山外面回来的人。他们慵懒无比,慵懒到每年大年三十到白天,非的等到别人家春联福字贴完了再去帮他们贴,实际上他们有手有脚身体健康,个子也高大,但就是不愿意干活,哪怕贴春来贴福字这么喜庆开心的事情也不去做。因为他们连春联福字都不会买,都等着村里送来,更不会专门去买胶水,去设置颓败的大门口以迎接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