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志不在乎村里人的好奇与议论,向村里年长的陈伯拱手致礼,问道:陈伯,梅师傅去哪了?
陈伯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年纪应该是村里最大的了,他没有回答陈文志的问题,反问道:你找梅师傅做什么?
陈文志认真回答道:我想拜他为师,学木雕,当一个好木匠!
哈哈哈,哈哈哈,村里人笑开了,小孩子从小立志要当木匠,对于村里人来说,就像他们说长大要贩西瓜,当屠户一样,被所有人认为是没出息的事情,因为认定了这个孩子长大没出息,内心便也顺带着有了看不起的样子。
在村里人的嘲笑声中,陈文志脸涨红了。可他仍旧挺起胸膛,高昂着头,在村里人狗叫般的笑声中表现得不卑不亢。人是为自己活着的,那么在乎别人看法做什么?
陈伯叹口气劝道:文志,你看咱们村,不是做木匠的,就是做泥水匠,做瓦匠的,从乾隆年间到现在,世世代代,一辈子混不了个温饱,做木匠有什么出息?
言下之意是,你还是进城跟你舅去读书吧。
陈儒家的事,陈伯听说了,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想着他把大好的念书的机会拱手让给他大哥,这孩子心地善良,但是不是有些傻?
人一辈子,有时候,至关重要的机会只有那么一次,如同天上的流星,转瞬即逝。
他好心地劝道:孩子,你还是想办法进城一趟,去找你舅,争取让你舅把你也收留了吧,留在这个村里没出息的。他摇了摇头,想着自己一生,当泥水匠一辈子,吃尽苦头,尝尽心酸,为了生计像个流浪汉似的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可是到头来,却仍然在这个村里孤独老死,房子早就倾斜漏水,却无力也无钱重建。
他对村里的私塾先生说道:先生,你告诉这孩子,这世上,出力气卖手艺的太难了,要他重新选条路,我们作木匠,作泥水匠,作瓦匠的一生,到头来,还不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盖不好房!
作为陈家村有威望的老人,他希望陈家村每个后代都能有出息。
村里掌管私塾的先生点点头,对陈文志劝道:文志啊,你怎么一点不像你大哥?你大哥是真聪明!你不明白吗,自古‘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治人’,这俗话也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木匠活,是下九流,你有没有听过,那古诗上写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意思就是养蚕的人穿不上绮罗,盖房做木雕的人,却盖不了有木雕的房子,明白吗?
村里人听到这里,一阵心酸,有文化的私塾先生把他们体会到却说不出来的道理全部讲出来了,人啊,还是要读书,有文化才能过好这一生。没错,文志是他们陈家村的后人,作为老去的一代人,就算与他只是同村人,也希望自己村里的后人能个个有出息,改变手艺人地位低下的命运,因此,三姑六婆,大叔大伯都纷纷向前,开始好心地劝说陈文志。
话语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孩子,还是别倔了,回家跟你娘说,让她带你们进城吧。
哈哈哈,哈哈哈,村里人一阵狂笑。
文志啊,做木匠活再好,这日子也比不上读书最差的书生!你看,咱们村,是不是私塾先生过得最好啊,一辈子不用出力气,念念书教教孩子就好。
然而,面对着村里人的集体劝说,这个陈志文却倔强得很,他如同磐石般不为所动,大声说道:不,我会有出息的!我学木雕有天赋,梅师傅以前夸过我,你们说作木匠没出息,梅师傅家的房子不是村里最大最漂亮的吗?因为他的木雕活是最好的!
他十分坚定,有主见,且思路清晰。
村里人互相看看,私塾先生冷笑一声,不屑地慢慢道:没错,梅师傅的家是村里房子最漂亮的,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他到了快五十岁了,还要往外面去讨生活?他在城里有房吗,他儿子娶的妻子是隔壁村的穷人家的女儿,他是我们陈家村做木匠活做得最好的,所获得的成果和肯定也不过如此。
陈伯呆了一下,他好多年没看到这么有志气这么坚定的小孩了,内心有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他温和道:文志,梅师傅出去做活了,你真有心学,你就等他回来。
好!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陈文志坚定又失望地跑回家了。
家里面很冷清,母亲在侍候奶奶和妹妹吃饭,所谓的饭也不过是几个撒了盐巴的土豆。李翠仙虽然嫁给陈儒,清贫了半生,但作为李家的千金大小姐,为人大方,所以葬事余下的扣肉,她一碗都没留,全部送给了村里人作为谢礼。陈家村大部分人都是木匠、瓦匠、泥水匠,日子过得十分辛酸,所以收到扣肉自然十分高兴。
也不知怎么的,父亲过世了,大哥跟舅舅走了,这个家显得特别的安静,特别的脆弱。
陈文志站在门品,呆呆地看着瘦骨支离的母亲,又看看白发苍苍的奶奶,还有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