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跟着陈艺志上了车,复兴瞄了瞄陈艺志手上的腕表,仍旧对他劝道:舅舅,舅妈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舅妈,你真的就这样让她去美国?
陈艺志愣了愣,心想,不然呢?
车子像疾风般向码头奔去,路两边的椰子树在快速地后退,四周弥漫着离别的伤感。
复兴红了眼睛,她想了想,对陈艺志再次劝道:舅舅,我和两个哥哥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大哥二十二,我二哥二十,我也马上快十八了。
陈艺志纳闷地抬起头来,迷惑不解地看着小复兴,复兴长得几乎和妹妹一模一样,有时候看着复兴,他就想到自己的妹妹陈文艺,复兴和妹妹一样,头发浓密如海藻,黑亮似午夜,皮肤雪白如同剥壳的鸡蛋,只是唯一的不同,就是妹妹脸上没有任何暇疵,而复兴的脸上布满了麻点,这都是她小时候得天花害的,天花的后遗症。
那么聪明漂亮的一个姑娘,如同贴身小棉袄似的,他却让她一脸麻子,陈艺志每次看到复兴的脸,内心就一阵难过,觉得自己愧对妹妹和妹夫。
现在他再次看到复兴的脸,五官那么精致清秀,可是脸上的麻点,就像苍蝇的粪点——
他痛苦地移开视线。
复兴却好像已经习惯了,她一直以为脸上的麻子是她沉重的隐密的心理负担,她从来不曾想到,这也是他舅舅舅妈沉重的心理负担。
复兴看到陈艺志低下头,沉默不语,汽车在快速地向前,离从前在新加坡的家越来越远,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舅舅,我刚才说话的意思是,我和大哥二哥已经长大成人,一会,到了码头,我们仨回国去找爹和娘,你去机场找舅妈吧,舅妈那么好,我不想你失去她。
什么?如同一记闷雷,陈艺志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复兴。他没有想到复兴那么聪明那么体贴,那么成熟那么懂事。
果然,陈艺志还没有说话,老大庞中华就开腔了,他不满地说道:妹妹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我们小时候离开中国,那个时候我才八岁,你才四岁,我们仨回国,我连路都不认得,怎么找爹和娘,没有舅舅陪着,我可不行。
陈艺志叹一口气,想着他十四岁就出来卖手艺赚钱了,庞中华今年二十二,可是看那样子,好像还没长大似的,他把庞中华养废了,他真是对不起妹妹和妹夫!
这个时候,老二也说道:舅舅,要不这样吧,我们不回国了,我不想中断学业,我也想向华盛表哥一样考大学,行不行?现在回国做什么,我听说国内现在的小孩都没有学上。
复兴瞪向老二,老二不敢说话了。
车子里变得沉默。
过了一会,陈艺志才缓缓说道:中华,民族,复兴,你们必须跟我回国,你们的爹和娘快十几年没见过你们了,而且现在国内的形势随时会变,如果我现在不带你们回国,可能就永远见不着你们爹和娘了。他已经知道**很快会得天下,战争马上要结束了,他不知道国民党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但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再不带这三个孩子回国去找庞大哥和妹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复兴急道:舅舅,我知道,我也想回去找爹和娘,我没说不找啊。我是说,你不要为了我们舍下那么好的舅妈,好不好,她去了美国,你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也是一个大问题啊。小复兴急得脸都红了,麻点也变得更黑更加明显。
陈艺志呆了一呆,内心一阵感动,想着复兴真是冰雪聪明啊,平时悄没声息的一个孩子,如今说起话来,入情入理,头头是道。而且很多事情,比如他与家月的感情,家月的好,复兴平时只看着,却全部知道。
陈艺志看着复兴笑了笑,对她说道:复兴,舅舅这次回国,除了带你们仨去找你们的爸妈,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
哦?复兴好奇起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陈艺志,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倾听着。
陈艺志看了看窗外,离码头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风,吹进车窗的风也充满了咸腥味,他缓缓说道:带你们找爹娘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我大哥大嫂一家也消失不见了,有传言说他们一家全死了,我们是三兄妹,我是老二,你娘是老三,你们还有一个大伯,现在这个大伯一家就消失不见了,我上次回国没有找到他们,所以打算回国安家,继续寻找他们。
原来如此,复兴点点头,她明白过来,知道舅舅要回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不好再劝舅舅了,只是想起舅舅与舅妈从此一个中国,一个美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复兴一颗心就特别难受。
陈艺志在心底叹息一声,继续说道:第三个原因,就是现在战争马上要结束,咱们中国——陈艺志说到这里,内心有了希望,身上有了力量,他精神一振,微笑说道,咱们中国,会建立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国家,新中国的成立,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才,我在新加坡多年,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外国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