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艺志心有所感,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扶着白色的栏杆,任由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此时此刻,坐在船上,他莫名地想起在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向他提出,只要他愿意到她父亲的厂里去当工匠,他们就会出国留学,坐船去,两个人一起,那个时候,他年轻英俊,她青春美丽,她笑起来极美,如同小仙子,而他年少自负,对于未来,充满信心。
而此时此刻,那个女孩,已经消失在时光的河流里了,他们长年失去联系,不知对方生死。站在他身边,搂着他胳膊,面带欢欣与期待的是另一个女人,她是他的妻,她和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很多年,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活了两个。
人到中年,因为战乱,他总算不得己的出国了。
可是当年的期待与憧憬,全部没有实现。如今真的出国了,内心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他怅惘地想,新加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他在那边,又会生活得如何?
难道人一辈子,真的要一直逃下去吗,逃难逃难不停地逃难。等到新加坡有了战争时,他们又逃往哪里呢?
他倦了,累了,绝望了。
一颗心已经结满厚茧。
生活在乱世,呕心沥血打拼的事业,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城堡,一阵潮水涌上来,就全没了。
他已经厌倦于在流沙上打造城堡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要留在香港寻死的原因,现在他的身体康复了,感动于楼家兄妹的付出,记挂于自己对孩子的责任,他答应与他们同去新加坡。
可是他的心仍是死的,没有复活。
身如槁木,心似死灰,如今身体槁木逢春,恢复了健康,可是心灵的春天呢,什么时候会真正到来?
陈艺志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此时此刻,是傍晚,辉煌的落日染红了海水,把白色的栏杆也染成了一遍金色。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在夕阳的斜照下,海水如同钻石般闪闪发光。
四周的景色美得像童话。
海上落日,那样美丽,那样动人心弦!
陈艺志赞叹着大自然的美景,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茫然的,痛苦的。
他的身体不再疲倦,但是他的内心充满绝望,如同玻璃瓶里的苍蝇,不管如何扑腾翅膀,就是找不到出路。眼前是歧路连着歧路,无路的岔路口,他如同站在十字街头,四周车来车往,十分危险,而他不知何去何从。
这个国家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她怎么可以让她的子民一直逃下去,逃难逃难,何时是个尽头呢?!
他不想在流沙上打造城堡了,一想到几年后又要离开新加坡重新开始,他就失去了创业的热情。
奄奄一息,一颗心如同失了水的植物,明知一切是悲剧的轮回,便无论如何振作不起来。
既然一切注定了要结束,不如不要开始。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陈艺志皱着头眉,痛苦地思索着,他的心绪起伏不平。
楼家月发现陈艺志面白如纸,看着一望无限的海面发呆,她轻轻地推了推陈艺志的胳膊,对他好奇关心地问道:“艺志,你在想什么?”
陈艺志才收回风筝般放远的思绪,低头看了看楼家月,对她微微一笑,慢慢说道:“没有想什么。”
他答应楼家月和楼家明,要重新振作,但是他的心仍旧振作不起来,因为他如同坐牢的人,找不到出路和方向。
他不想一直逃下去,因为如果一直逃难下去的话,所谓的事业,也不过是空花水月。因为一场战争,就全部摧毁,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看来,他的人生,或者说战乱中的人生,就像一个巨人不停地推着石头上坡,石头一次又一次滚下来,永远不会到达山坡。
乱世下的人,如同蝼蚁,乱世下的人生,是一场悲剧!
陈艺志思着想着,面白如纸,内心混乱如麻,思绪一阵阵痛苦不堪。
楼家月却笑了笑,因为她灿烂的笑容,她美丽的脸亮了亮,充满了期待,她轻轻地说道:“艺志,你说新加坡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比香港好吗?肯定比香港大吧!”语气充满期待。
两个人坐着船离开香港,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就感觉自己的心胸都开阔起来,如今回首从前的往事,在香港的地几年,就好像自己在蜗壳里生活了好几年似的哩。
在香港呆久了,如今舒手舒脚地到外面来,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狭小局促的香港去了。
楼家月是容易幸福的女人,此时此刻的她,因为逃离战乱,人身获得暂时的安全,便身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