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在平城的时候，非同常写信来说江南的好，什么‘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听得我也是心痒，便想亲眼来瞧瞧这江南有多好。谁知道——”
裴航感慨一声：“非同欺我啊！江南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这种冷和北方不一样，是往骨头里钻的阴冷，穿多少衣服都止不住，前些日子下雪，我整整盖了三床被子，晚上还是冻得睡不着。”
青偃忍不住笑道：“陈先生说的都是江南最好的风景，江南不仅冬天阴冷，等到了六月份梅雨天更难受。到处都湿哒哒的，衣服洗了穿身上一股子霉味，还有没完没了的雨，下得人也跟泡水里似的，都能绞出水来。”
裴航似被吓到了：“这么可怕？”
青偃说：“真的。我只能建议先生，在梅雨来之前，多备几套衣服。”
裴航道：“知道了，看来年后得多存些钱买衣服买被子，不然这年中和年尾熬不过去了。”顿了顿，又说：“我多嘴说一句，学校的被子薄，我看光启就睡一床被子，这大冷天的，要是冻感冒了挺麻烦的。”
青偃微一皱眉：“上个月给他做了两床新被子和一床厚褥子，怎么才一个月的功夫，被子就不见了？”
裴航接口道：“那应该是他把被子分给别的孩子了，学校也资助了一些家境困难的学生，想来是光启好心了。”
青偃“嗯”了一声：“谢谢裴先生同我说这些，等回去我就再做两床被子给他送过去。”
裴航说：“你这个做姐姐的，待光启是真好。”
青偃笑了笑，说道：“想必先生也看出来了，我和光启并不是亲姐弟，我是孤儿，他也是。我捡他来的时候，他才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原以为他活不成了，可一日日地他也长大了。老实说，我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可既然捡了他一条命，总归得让他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裴航沉默片许，说道：“难怪了，你能为了那些孤儿奋不顾身。生逢乱世，大家都不容易，遇到了也是缘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青偃顿时止了脚步，伸手拦住裴航，低声道：“怕是从山上跑下什么畜生了，小心点，我先去看看。”
裴航立刻道：“我是男人，我去吧。”
青偃笑道：“这事就不用争了，我身手还不错，你放心，自保绰绰有余。”
裴航便也不再争了，却仍是紧紧跟在青偃身后。
声音是从一间废弃的小茅屋里传来的。
“铁树哥，你——你别这样……要让他知道的，他会打死我的！”
“这大冷天的，谁会来这里？好翠花，你给了我吧……我想你想得紧……”
“铁树哥，我冷……”
“哥抱着你就不冷了……”
接着就是少儿不宜的声音了。青偃倒很佩服这两人，这么冷的野外，还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裴航十分尴尬，匆匆忙忙往前面走，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越急越慌，一不小心人就进掉进了沟里。
青偃只好将他拉上来，还好，水结了冰，只是摔了一跤，倒没弄湿衣服。
只不过，这么大的声响，也惊了那一对野鸳鸯。小茅屋里没有声音了。
青偃拽着裴航，低声说：“我们快走吧。”
裴航“嗯”了一声，任由青偃握着手，快速往前行去。
一直走出好远，田间小径也变成了能行马车的大路，青偃听裴航气喘吁吁，才松开他的手，说道：“休息一下吧。”
裴航扶着树，喘息不止。
青偃眉头一皱，言语可以说谎，可人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这位裴先生，身体真的不怎么好，才跑这么段路就吃不消了。
又估算了下到学校的路程，她很怀疑，他是不是走得到。人家好心把五加皮送到医院，她送人家回去，却把人送出病来，这就对不住人家了。
想了想，她指着前面的村子，说道：“我们先去找户人家，休息下吧。”
裴航还想逞强来着：“没关系的，我们继续走吧。”
青偃却说：“我累了。”
裴航便不再多说了。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待裴航气息恢复如常后，青偃便和他慢慢往前走。
幸好，今晚是除夕，很多家中还沿袭着守岁的习俗，要等过了凌晨才会去睡。所以等青偃走进村子时，好些人家屋里都还有灯光。
找了户看上去还算殷实的人家，青偃扣了扣院门。
一个胖胖的大婶来开门，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青偃和裴航，见两人衣着都不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但大过年的这么晚了来敲陌生人家的门，也是很奇怪，便问：“你们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