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那么一股子舒坦,就像刚过门没几日的小媳妇喊自己的丈夫回家吃饭那样亲切。大伙听惯了金叶芳的高声大嗓,所以,乍一听到这种慢声细语,都不由地愣了一下,好像下工以后走错了吃饭的地方。
与此同时,大伙立刻变成一群羊,无形中被饥饿驱使着,更让那柔声慢气的吆喝声所牵引,呼噜呼噜只顾朝前涌去。伙房门口挡着一面木头台子,台子上摆着两只大铁盆,都有洗澡盆那么大,里面分别盛着刚煮出来的面条和汤菜。站在台子后面的也不是金叶芳,真的换了一个人,并且是个很秀气的姑娘。由于刚出锅的菜和米饭的水气很大,白茫茫一片,大伙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姑娘的脸,只注意到姑娘戴着眼镜,镜片上也镀了一片白雾。
打好饭以后,工人们多半都不走开,随便蹲在墙根下、水池子边或空地上直接坐下,忙不迭地往嘴里扒拉饭菜。吃完不够再去盆里捞面,或者,饱了,打着响亮的嗝,只去舀几勺面汤趁热喝下去解渴。这当间,大伙终于看见那个嗓音好听的姑娘,从伙房门口的台面下钻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饭盆,里面好像盛了饭,径自朝水池子这边走来。
借着伙房里亮起的灯光,大伙儿依稀可以看到这个姑娘的模样,一双又大又可爱的眼睛,清澈明亮。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两个酒窝分别嵌在脸的两边,更添加了一份可爱。她的年轻程度超过了大伙的想象,宽大丑陋的劳动布围裙扎在她身上,使她看上去更加瘦弱却又显得不俗。简直就像个学生娃嘛,刚才蒙着水气的眼镜正一闪一闪发着亮光。
姑娘就从那些蹲坐在地上吃饭的工人们当中灵巧地穿过去,几步就来到水池子那边。
这时,牛阴源正偷眼朝伙房方向瞅着呢,牛阴源想确定一下自己的母亲出来没有,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或者,母亲会不会亲自来这边找他,而姑娘却猛不丁地站在他眼前了。
姑娘把手里的饭盆端到牛阴源面前:“来,小弟弟,吃饭了。”
牛阴源看了看盆里白米饭,又抬头盯着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但他最终没有去接饭盆。牛阴源觉得嗓子眼一酸,嘴巴里水滋滋的滑溜起来,他忍不住使劲吞了几口口水。
姑娘一见,不解地问:“小弟弟,难道你肚子真的不饿吗?”
牛阴源木讷地摇了摇头,脑袋再次低沉下去了。但姑娘却仿佛听见牛阴源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下,像滚过一阵闷雷。于是,她笑着对小阴源说道:“小弟弟,你过来,姐喂你吃饭。”
小阴源还是不理,姑娘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小弟弟,我们谁也不能跟肚子生气,乖,快过来把饭吃了,待会儿姐姐好带你去外面玩!”
说着,姑娘便蹲下身子,把饭盆和筷子挨个塞到牛阴源的手上。牛阴源的手指冻僵了似的,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拿稳了饭盆跟筷子。
一路跟过来看热闹的王兵和吴登峰看在眼里,笑在嘴上。吴登峰嘿嘿地笑着对牛阴源说:“你个小龟儿子,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呀,还叫人家小姐姐伺候到嘴里才肯吃?”
王兵接着骂道:“要换着金叶芳那个母夜叉在,非给你屁股打肿不可!”
“嘿嘿,你小子好有福气,这么好看的小姨喂你饭,连我都羡慕呀!”
“这要在旧社会,就算是童养媳喂小丈夫了。狗日的肯定走了桃花运,不然者谁有那么好耐性伺候你个小逼崽儿?”
王兵和吴登峰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调侃和嘻哈打闹,尤其吴登峰最后说的那一句,让正在给牛阴源喂饭的姑娘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儿羞红到了脖子根儿,她急忙把牛阴源从地上扶起来,往怀里一揽说,咱们还是回伙房去坐着吃吧。
牛阴源显然还没有考虑好,虽然犹犹豫豫地跟姑娘一起回去了,但他的两眼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去,直不楞登地盯着王兵和吴登峰看呢。就在牛阴源和那姑娘路过工友人群的那一刹那,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很响亮的呼哨声,也不知是哪个年轻工人发出的怪声,夜幕一下子就被这突兀的呼哨声扯得低沉下来。
姑娘刚进伙房不大一会儿,里面便传出咣当一声响,大概是碗盆之类的东西突然砸在地上,紧跟着便是哇地一声长号。
外面站着等热闹看的工人不用听就知道是牛阴源在哭。他的哭声比刚才的那声呼哨嘹亮多了,尖锐而惊恐,仿佛把天都要刺破似的。伴随他的哭声,大伙儿还听到金叶芳那副戳人耳朵的大嗓门:
“谁叫你吃的饭!羞先人哩,你还有脸吃?!你给老娘滚到外头嚎丧去,老娘这里不缺你这吃闲饭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