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家伙不但不怯场,而且还不认生,跟谁都亲近,跟谁都还调皮捣蛋,刚到工地第二天就似乎很适应这里的环境了,包括那群每天直到吃饭的时间才聚集到伙房来的工人,他都叔叔阿姨地叫着,还跟他们追着满地跑。
小家伙的脸上毫无忧虑和畏惧可言,整天在伙房附近的水池子边上快活地玩耍,或者,在工棚前面生满杂草野花的荒地上疯跑撒欢。有时,牛阴源的衣裤不小心在外面什么地方挂破了,嫩生生的皮肤露在外面,回来难免要被母亲金叶芳揪住耳朵教训一通。
牛阴源似乎从来不顾忌母亲的呵斥,经常将自己的鞋和衣裤以及手和脸蛋弄得脏兮兮的,活像一只调皮好动的小耗子。金叶芳的嗓门亮,骂起小阴源来,跟机关枪一样嗒嗒嗒不停扫射。这种时候,牛阴源多少要老实一丁点儿,低着头用狡黠的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或隔着很远偷偷观察她母亲的神情。可用不了多久,大伙又能看见牛阴源活蹦乱跳不管不顾的小身影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尽管小家伙委实有些调皮,但在工地上他还是惧怕一个人的,那就是懂易经通玄黄的姚云轩。只要一见到他,牛阴源远远地就会停止自己正痴迷的某种玩耍或游戏,神情专注地观察着姚云轩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当姚云轩朝着牛阴源母亲所在的伙房的位置走去时,牛阴源便闪电般飞快地蹿回到自己母亲身后,抱紧母亲的一条大腿,
把胆怯的目光从母亲的两条腿缝间投射过去。
一天下午,牛阴源端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脸盆,这只盆是牛阴源跟母亲每天用来洗脸洗衣服的。盆里有小半盆水,牛阴源背着母亲在伙房前的水笼头上接的。牛阴源正打算到前面的沙子堆跟前和泥巴玩。
牛阴源个头很小,胳膊也短,脸盆却是大号的,他端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水尽管不太多,但由于他控制得不好,水不时地在盆沿边来回晃荡。一层粼粼的水光仿佛金色的小蛇,在牛阴源的小脸上摇摆不停。从盆里激荡起的大朵大朵的水花,就溅落在牛阴源的上衣、裤子和鞋上。牛阴源刚离开伙房没几步,蓦地抬头,便发现一个满脸严肃、长着胡须的老头过来了。
那人正是姚云轩,他身材高大,身板硬朗,古铜色的额头,浓浓的眉毛。脸上的胡子很吓人,密密麻麻连成片儿,又像粘上去的一撮一撮的猪鬃,几乎将一张脸都遮严了,只露出两只眼珠子和一个有点鹰钩的鼻子。一双深邃的眼晴炯炯有神,总是闪着严厉的目光。
就在牛阴源原地愣神的工夫,姚云轩已经来到跟前了。牛阴源的确有些紧张起来,端在手里的脸盆也有些晃动,甚至朝着前面倾斜了,眼看水都要洒到地上去了。小家伙看到姚云轩走来后,立刻像士兵见到长官那样原地站定,一动不动,神情严肃而又拘谨地端着那只脸盆,又像是在给对方行注目礼。
姚云轩觉得小阴源古灵精怪蛮可爱的,又挺好玩,就像首长检阅士兵似的,好奇地停住了脚步,佝偻着高大的身子,伸出两只小蒲扇似的大手,用他那长满了老茧的巴掌,捧了捧小阴源的脑袋,将他小身板端离地面,相当于称他重量似的。末了,姚云轩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娃儿够沉的,长的虎头虎恼!”
小阴源见姚云轩说话的时候,都好像看不出他的嘴唇在什么地方,牙齿倒是白森森地在胡子丛里上下动着。姚云轩微微笑了一下,突然伸出一根硬邦邦的带着烟草味的手指,使劲在牛阴源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好像不解恨似的再用力揪一下牛阴源的小鼻头。
牛阴源吓得鼻孔一抽一抽,很不习惯姚云轩手指上的刺鼻的烟草味,像小狗那样禁不住地打了两个喷嚏。姚云轩便故意装出一张鬼脸吓唬牛阴源。这样一来,小阴源差点儿就被他吓哭了,但是,牛阴源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两个小眼圈一红,下嘴唇慢慢往前伸展,再伸长,一副标准的“地包天”的可怜相。
姚云轩对小孩做完这两个习惯性动作之后,再没有逗他戏弄他了,而是站起来,挺了挺高高的个子,耸了耸宽宽的肩,挺直了的腰板,不苟言笑地奔伙房方向去了。也许,刚才太过紧张了,没有注意到姚云轩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小姐姐呢。
具体一点说,牛阴源眼中看到的是个年龄并不算大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身体瘦瘦扁扁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头上还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太阳帽,帽檐有些歪了,头发全部塞在那帽壳子里,看不出长短。
那个小姐姐一只手拎着半新不旧的行李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臂弯里夹着一卷用花格子床单包裹好的铺盖,走路时她的身体也朝一边不断倾斜,仿佛随时会失去重心倒在路边。
姑娘已走到牛阴源跟前,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吁吁喘着气,将手里的包慢慢地放在地上,又把铺盖卷很艰难地交换到另一个臂弯里用力夹好,再弯腰提起地上的行李包。然后,她很友好地冲牛阴源微笑了一下,也朝伙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