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忘了,公子尧这样的人,即便是伤心难过,也要一个人关起门来伤心难过,怎么会叫旁人瞧见呢。即便他们一同长大,那又有什么关系,同样是不行的。
他还记得当时在云头,当归求着他,让她再看一眼,他当时也看了一眼的。
那时公子尧是趴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不成样子,不成体统了。虽然,体统这个词一向不怎么适合用在他身上,但他确确实实也只想得到这个词来形容了。
子瑜不停地拍打着门,他唤了一声又一声,他要抢在公子尧忘记前告诉他,当归不愿忘记他,总有一日,她的执念成了魔,还会是六界的灾难。他要让公子尧明白,神裔的血不是可以轻易送与旁人的,即便那个人是当归也不行。
若她真的入了魔,六界又有何人可以受下天道的反噬,替天行道。六界的灾难,如今就是他的一句话,就在他一念之间。
青孤殿的门紧紧闭着,他不知道公子尧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喊,甚至他不知道,在他被天谴的那一会子时间里,他是不是已经忘了。
门上被他拍出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看着他笑。他很后悔,如果这六万多年来,他好生修炼了,如今也不会连一道结界都破不开。
公子尧抬眼皮看了眼波动的结界,戚戚一笑。子瑜回来了,在外面嘶哑的呼喊,他说他想看看他的伤势。其实,公子尧都知道,他回来了,是要给自己带个消息来。
可他不想听那个消息。他知道的,都知道的。
他知道夜神虽然看着无欲无求,同他一样,其实骨子里啊,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会孤独会寂寞,突然遇上一个能陪着他们说说话,陪着他们笑一笑的人,他们就将心给了出去了。
夜神心里有当归,所以才会有六万年前,他狠下心取了当归记忆的那一幕。因为不想看着喜欢的姑娘伤心难过,宁愿那个姑娘恨自己。他也一样啊。
都说时间会慢慢冲淡感情,可他却觉得自己越陷越深,他的毒已经毒入骨髓,解不了了。他想,夜神也是一样的。所以他知道,夜神一定还会同从前一样,取了她的记忆,甚至是毁了她的记忆,不给她记起的任何可能。
但知道归知道,他却怎么也不愿听到这个消息。
子瑜还在喊,他现在有些信了,信他真的是想瞧瞧他的伤势。只是传个消息,他不用这样的。
公子尧平躺在地上,摸了摸身上,他的伤还在流血,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都已经这样了,看不看又能怎样,顶多是好得快一点,可他不那么想快点好;他都这样了,身上的伤再重又如何比得过心伤。
子瑜最后喊得没有力气了,便坐在外面。外面有棵大树,树木极为茂盛,能遮住天上的月亮,他靠着大树靠了一会儿,便觉得筋疲力竭,最后难不住困意,睡过去了。
睡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屁股下面有个东西膈着他,还挺疼的。他大袖一挥,手一撵,将那东西深深的埋进了土里,继续在这等着公子尧。
公子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有些干干的,又有些痒痒的,下意识的抹了把脸,手心里全都是水,眼角还有泪水在流,他又伸手抹了一把,心中无助的呐喊怒骂。
他骂老天,骂天道。回应他的,只是寂静深夜中令人绝望又寒冷的空气。
他生而为神,人人都艳羡他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天道却偏偏要折磨他。在天道这个桎梏里,他挣扎过,放弃过。越挣扎,越逃不开。越放弃,越难以自持。
公子尧望着上空,六角的顶在他眼中分外清明,他却什么也看不清,一片黑暗,最后喃喃了一句:“阿归……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蜷缩成一团,好像在护着自己正在流失的记忆。
明知自己会忘,却还要等着自己忘记,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事更让人煎熬了。
时间不快不慢的过去,公子尧呆滞了似的望着顶,目光中一丝精神都没有。他的眼睛有些迷离,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不停地说话,他想用心疼再撑一时半刻。
他道:“我本想趁我还记得,你将这六万多年的委屈都说与我听。可我又怕,怕你上一句说完,再说下一句时,我会问你,‘你是谁’。”
他含了几根头发丝在嘴里,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也曾想过,繁华尽处,为你执手画眉;我也曾想过,云林深处,听你唤一声“夫君”;我也曾想过,直到六界覆灭的那一日,你我依旧能传为佳话。我曾听闻,“佳偶天成”四个字。我想,等我们仙逝了,有一日谁提起我们时,想到的也是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