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门缓缓打开,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水泥厂,他们拉着平板车进入厂区,沿着水泥路来到库房。库房门前已经有二十几辆木板车,有的正在把重量为五十斤的水泥袋装在车上,有的正扛在背上,有的正走向库房。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蓝色卡玑布衣服,衣服胸部左边是一个帯盖子的兜,右边印有‘涪江县水泥厂''五个红色行书字。他右手夹住一只烟,香烟头冒着弯弯曲曲的烟雾,嘴巴不断发出声音:“大家要小心点,不要把水泥袋弄破,安全地把水泥运输到火车站库房,数量不能少,否则你要赔赏,同时我们也不要你们生产队的副业队了。”王世清鼻尖悬挂清鼻涕宛如小草上露珠,穿着一件兰色的确凉衬衣。一股秋风吹得他头发乱飞,鼻涕在鼻尖上荡来荡去,越荡越长。他用右手抹掉鼻涕,两只手相互搓搓后,仰望着站在库房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汪处长,我们来了!”“你们快上来搬运水泥,为必我还要下来请你们吗?外省催了几次,叫我们快发车,李饼子你们副业队只来你们俩吗?”“哪敢?”他回答道。王世清同李饼子把车放在其他板车后面,手里捏住一张塑料布,踏上水泥梯,走到库房,李饼子把塑料布拴在背后,半蹲着身体。王世清用双手抱起两袋水泥放在他背上,身体略微往向下闪,王世清忙着对李饼子说道:“一次两袋你行不!”“你放下吧!我还是可以。”李饼子颤颤惊惊地走向木板车,王世清背着两袋水泥,步法稳健地走下水泥梯,把水泥慢慢地放在车尾,木板车很快垒满了一袋袋水泥。他看着汗水不停从李饼子脸上滴落地下,宛如夏天黄豆般大小的雨点,落地后雨点很快消失,在厚厚一层水泥灰的地面留下一个个圆点。李饼子的脸被汗水画成一幅光秃秃山壑图,疲惫写在他的脸上。王世清把黑色宽布帯子斜挎在肩膀上,双手扶住车扶手,身上向前倾斜,左脚向前迈出沉重的脚步,车轮缓缓转起来,在裂缝的水泥路面上留下车轮印痕,木板车慢慢地向前运动。他们走出厂区,穿过一条石桥,河里流淌着浑浊的水,河边不时冒出一些车前草,还有不知名的植物,叶面上沾满水泥灰,水草顺水飘动,宛如唱戏女子抖动的长袖。车轮与石板接触发出“蹬蹬蹬蹬”摩擦声音特别响亮,突然从一颗河边孤零零的黄桷树里飞出一只麻雀,它嘴巴“叽叽喳喳”地飞向天空,它的存在给灰朦朦的天空增加点生机。李饼子眼光跟着那只麻雀走,脑袋从平视到仰视,直到那只麻雀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他用手轻轻抠头说:“王世清,我们今天天遇到一只麻雀,很少见,说明有好事喜事,是不是你老婆给你生了一个胖小子哟。”“不会哟,预产期还有几天,她还说今天与你老婆几个人到山里捡柴。”“不会哟,还敢去捡柴,不要命吗?我们今天少拉几车,早点回去。”他们边拉边说,不知不觉地来到三郎庙公社街上,三郎庙公社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边是饭店、小付食店、商店,小摊贩把路占去一半,李饼子放开嗓子喊道:“灰蹭衣服,大家让开一点。”“妈的,我以为是什么东西来了,拉个水泥,声音还这么大。老子不让开又如何。”骂詈的语言不断在空气中泛滥,他们的板车艰难地行驶在街道上,王世清小心翼翼,害怕与人发生争吵。但李饼子的话一直悬在他心里,脑袋里不时冒出甲成果背着柴滚到坡下的情境。
甲会林端着一个大土碗,走进王世清家,他看见甲成果挺着一个不大的肚子正在扫地,他说:“嬢嬢,姑父他已经出门了吗?”甲成果瞧着他,甲会林穿着一件蓝色又脏又破的衣服,袖口又亮又油又黑并且有两个破洞,头发粘在一起,乱得像一个谷草窝。与其说是一条长裤,但看到的是一条长着胡须的短裤,一双黑脚站立平整土地面上,大土碗里的稀饭确实稀,一大碗水里有几个用刀切成小块的洋芋和零零星星几颗米。她看着他说:“会林,快来,我给你夹点下饭菜。”“嬢嬢,我不,我家有。”“你这娃不要客气,快跟我来哟!”她打开厨柜,端出一个碗,把他的筷子抢到手,把筷子调头,从碗里夹了一些泡酸菜,甲会林忙着说:“嬢嬢,够了够了!”
甲会林是甲成果堂哥的收养娃,她的堂哥甲瞎子,其实眼睛不瞎,只是眼睛小而以。开始叫他,他还不乐意,还骂人,他越不乐意,大家越喜欢叫,慢慢大家叫习惯了,他自己也习惯别人叫他瞎子,他也默认大家的外号。他爸妈死得早,一直跟着甲国照一家,由于他天生矮小且面容丑陋,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嫁给他。甲国照考虑到他养老的问题,想给他报养一个小孩,但一直